在这个年代，一百斤粗粮可是笔巨款。
哪怕放在后世，那也是实打实的硬通货，至少得折算二十块钱往上。
中年汉子脸色涨红，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显然，老田的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这三天，他像只过街老鼠，被人问价、嘲笑、赶走。
“到底值多少？”
张烽阳转头看向老田，神色淡然。
老田沉吟片刻，迎着汉子期待又忐忑的目光，缓缓吐出几个字。
“要是完整的大块头，五十斤粮票确实不亏。”
“但这只是残次品。”
成年公鹿体重五百斤起步。
能剩下这么大一张皮，说明狼群没吃饱，或者猎物刚死不久就被剥了下来。
可惜，品相毁了。
五十斤粮票……
张烽阳看着汉子那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心念电转。
这笔买卖能做。
不是为了皮，是为了人情，也是为了试探这世道的物价底线。
“五十斤，成交与否你定。”
张烽阳抛出橄榄枝。
中年汉子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在集市晃悠三天，嗓子都喊哑了。
再不走，家里揭不开锅的人就要饿肚子。
“能……能加点吗？”
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张烽阳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沓花花绿绿的票据。
手指翻飞，迅速清点。
随后塞进汉子粗糙的手掌。
五十二斤。
多给了两斤。
算是个顺水人情的封口费，也是给这段交易的润滑剂。
汉子死死攥住粮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抬头看了张烽阳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最终，还是咬牙解下腰带上的鹿皮，双手递上。
转身，脚步匆匆，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鹿皮入手沉甸甸的。
触感冰凉，却带着野兽特有的纹理质感。
“可惜了。”
老田摇摇头，惋惜道。
“这料子若是完整，裁成一件坎肩，怎么也能换五十块钱。”
“现在这样，穿身上都得漏风。”
张烽阳却嘴角微扬。
在他看来，这恰恰是最好的材料。
碎皮拼凑，正好适合做那种多层加厚的护具。
尤其是手套。
回到屯子，让两个嫂子仔细打磨、拼接。
做成鹿皮手套，厚实保暖，防水防割。
在山林里 ** ，手指冻僵是常事。
有了这玩意儿，就不怕冻疮钻心的疼。
“走吧，别在这瞎转了。”
老田见张烽阳四处张望，以为他在找什么稀罕物。
“这地界没啥好货色，缺啥直接言语，哥几个帮你留意。”
张烽阳收回目光，淡淡一笑。
“随便逛逛，顺便怀念一下这年头的物价体系。”
“啊？”
老田愣了一下，满脸困惑。
这话是什么意思？
怀念这年头物价低得离谱？
还是说，这年轻人脑子不太正常？
***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张洋回来了。
而且，他还带回来一个姑娘。
视线交汇的瞬间，那女人的眸光明显亮了一瞬。
张烽阳心头一跳，认出了这张脸。
这不是之前跟刀疤脸混在一起的那女的吗？
双方向来不对付，怎么会凑到一块儿？
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对方身上穿的那件灯芯绒马甲。
那是百货商店的制式工装。
老田提过的“有朋友在百货大楼”
，指的恐怕就是眼前这人。
“你认识李棉？”
张洋反应极快，立刻抓住了重点，“上回那档子事，她也在场？”
** 大白。
张烽阳点了点头。
李棉耳根泛红，眼神有些躲闪。
“原来是一伙的。”
张烽阳表情微妙，毕竟当初不仅扒了人家的马甲，顺手还占了不少便宜。
“没、没事……”
李棉声音细若蚊蝇，羞涩地低下头，“打我也不怕疼……”
哪怕听力超群，张烽阳也得侧耳才能听清这几个字。
这种特殊癖好让他后背发凉。
他没接话，转头示意张洋。
“都在这儿。”
张洋晃了晃手里的包裹。
十双靰鞡鞋，六件小棉袄，两包桃酥，一斤水果糖，外加四双袜子。
为了补齐差价，张烽阳又掏了十四块钱和几张粮票给张洋。
兜里彻底见了底。
临走前，他抓起几颗糖塞给格格。
小姑娘怯生生地看向老田。
老田微微颔首。
格格这才欢天喜地地接过糖果，撒腿跑进屋里。
李棉似乎还想搭话，张烽阳却没给她机会。
他跟老田和张洋简单打了个招呼，转身就走，速度之快，仿佛身后有鬼追。
“看上眼了？”
老田瞥了一眼李棉的背影。
李棉轻轻点头，一言不发。
“那小子可不是省油的灯。”
老田语气严肃，“离远点。
还有，别跟刀疤脸那些人搅和，真惹出祸事，你爸也保不住你。”
说完，老田转身进了屋。
张洋深深看了李棉一眼，神色复杂，随即沉默着离去。
……
红岩村大队。
家里人都盼着张烽阳回来。
分给亲戚的肉和粮食早就备齐。
门口，三个孩子透过门缝窥探。
看到熟悉的身影出现，他们像三只快乐的小鹿，猛地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三叔！”
“锅！”
孩子们欢呼雀跃，兴奋劲儿溢于言表。
张善一听动静，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老三回来了！”
“快进屋！外头风大，都进来暖和暖和！”
张烽阳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他抱着熟睡的棉铃跨进了门槛。
张招娣目光一扫，瞬间定格在张烽阳背后的背筐上。
那里挂着一排排崭新的胶底靰鞡鞋。
“三哥，你这鞋哪儿弄来的？”
她惊讶得合不拢嘴。
众人的视线瞬间被吸引过去。
“居然是胶底的！”
张善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胶底靰鞡鞋价格不菲。
放眼整个大队，干部都没几个舍得穿这种奢侈品。
“都拿着，别客气。”
张烽阳随手卸下肩头的重担，把那只沉甸甸的背筐搁在地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劲儿：“自己挑合适的尺码。”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全是难以置信。
“真……真的都有？”
“天呐，这么多靰鞡鞋！”
筐盖掀开的那一刻，屋里瞬间炸开了锅。
惊叹声此起彼伏，几乎要掀翻屋顶。
大嫂陈圆双手颤抖，指尖在那双崭新的胶底靰鞡鞋上摩挲了一遍又一遍。
哪怕家里原本就囤着十双旧鞋，她也觉得这双格外珍贵。
在这个年代，女人在队里的地位卑微如草芥。
谁家舍得给闺女媳妇买这种高档货？别说胶底的，连双像样的棉鞋都是奢望。
“爸，底下这张皮子是什么？”
张建军扒拉开杂物，抽出一张带着斑纹的皮革。
“马鹿皮。”
张烽阳接过话头，目光扫过在场的女性，“淘来的便宜货，虽然破了点，但料子厚实。
静英、大嫂，找时间把它裁开。
能做几副手套做几副，记得给傻春留一双，我进山砍柴总得让他手暖和着。”
半张鹿皮面积不小，可惜被野兽撕咬得坑坑洼洼，能用的部位有限。
张烽阳将东西递给陈圆，没多解释。
陈圆慌忙双手接住，连连点头，生怕这东西是幻象。
“静英，脚伸过来点。”
张烽阳突然开口，指着柳静英手里攥着的那双鞋，“你拿错了，那是招娣的。
她脚小，这双码数不对。”
柳静英动作一僵，愕然抬头。
三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三哥，这双……是我的？”
张招娣眼睛瞪得溜圆，惊喜得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也有一双？”
柳静英觉得自己耳朵出了毛病，怀疑听错了。
“当然都有。”
张烽阳一边分发，一边条理清晰地分配着归属，“大嫂那双归你，静英这双归你，大哥那双是你的，妈，这是您的，爹那边也有。
至于小的们，小孩子脚长，先做棉鞋凑合，靰鞡鞋码数不够。”
他心里清楚得很。
在红岩村大队，重男轻女的观念根深蒂固。
女人穿新鞋？那是做梦。
更何况还是崭新发亮的高档胶底货！
五双鞋，眨眼间便分派殆尽。
陈圆死死抱着怀里的那双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打转。
即便此刻得到了实物，她仍觉得不真实，像是被人戏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