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了抿唇,声音细若蚊蝇:“嗯……路上小心,早点回。”
张烽阳没多言,转身从兜里摸出四颗水果糖,外加一块桃酥塞给昭昭。
小姑娘没见过这稀罕物件,还当是干粮饼子呢。
她双手捧住,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撒腿就跑回家去了。
山里头,陈五黑早就在那等着了。
那棵红松,被他砍得只剩半截身子,坑坑洼洼的。
陈五黑低头瞥了一眼傻春的脚。
胶底靰鞡鞋?
又看了看张烽阳自己脚上的同款,眉头挑了一下。
这玩意儿金贵,市面难寻。
队里只有书记,熬够三年才配申请一双。
张烽阳弄来不稀奇,稀奇的是他居然舍得给傻春置办这么一身行头。
“五爷爷,您的。”
张烽阳把筐放下,掏出另一双崭新的靰鞡鞋,里头还垫着双厚袜子。
陈五黑愣住。
眼神古怪地上下扫视张烽阳,接过鞋子反复摩挲。
半晌才憋出一句:“狼是你打的。
按老规矩,皮归你。
鞋不用买。”
他默认这是用狼皮换来的交换物。
张烽阳笑笑,没接话茬,弯腰开始捆扎原木。
动作利索,绳索勒紧发出咯吱声。
“这点柴火,够用吗?”
陈五黑终究还是收下了鞋。
心里那点过意不去,让他没法拒绝这份心意。
“还差些火候。”
张烽阳直起腰,“回头我去大队部买点炭补上。”
大队里的炭,有钱就能换,好办。
“炭哪有的好烧。”
陈五黑摆摆手,重新拿起斧头,“这几天你们有空就多跑两趟。
我闲着也是闲着,再帮你们搞棵红松下来。”
说罢,抡起斧头继续干活,火星子四溅。
“多谢五爷爷!”
张烽阳大声应道。
陈五黑这是收了礼,心里别扭,想找个由头弥补。
这种讲究旧例的人,平白违规砍树,绝不寻常。
回程路上,拉着的爬犁沉甸甸的。
刚出林子口,迎面撞见两个巡逻的民兵。
“甲哥!偷砍公家的树!”
其中一人指着傻春大喊,“是傻子那个丫头!”
“反了天了!”
民兵队长陈飞甲脸色一沉。
太岁头上动土,在他眼皮子底下敢偷鸡摸狗?
两人拔腿就追,脚步生风。
傻春正拉着爬犁喘粗气。
余光瞥见两道黑影冲过来,吓得浑身一僵。
赶紧停下脚步,慌忙回头望向身后的张烽阳。
“咋不走了?”
张烽阳在后面推着,突然感觉阻力没了。
好奇地探过头去。
只见大队民兵队长陈飞甲,带着民兵张鹏,正铁青着脸,气势汹汹地杀将过来。
漫天风雪压境,张烽阳刚探出头,便见陈飞甲带着人迎面扑来。
这阵势,看着就不对劲。
往常这几个民兵瞧见他,恨不得绕道走,今天倒是热情得有些过分。
“风阳兄弟,这么厚的雪堆着不累?我来搭把手!”
陈飞甲满脸堆笑,跑得气喘吁吁,生怕慢了一步似的。
张鹏也低着头,闷头帮着傻春拉车,谁也不提后面还跟着个人。
张烽阳心里犯嘀咕,面上却不动声色:“哟,陈队长,这点小事,劳烦你们?”
陈飞甲笑得眼睛眯成缝:“哪的话!都是街坊邻居。”
他眼神飘忽,压根没往爬犁后头瞅一眼——那里挡着一根粗木头,正好遮住张烽阳的身影。
“我这是……顺道捡的柴?”
张烽阳试探着问,“不算偷吧?”
“说什么呢!”
陈飞甲抢答,语速快得像机关枪,“这山是你家开的店吗?自家院里的东西,谈什么偷不偷?”
“懂了,都懂!”
话落,两人如蒙大赦,推着空车掉头就跑,背影狼狈又急切。
屋里,傻春正要把劈好的木柴往里搬。
“行了,歇着去。”
张烽阳拦下她,“关上门,咱们也歇息。”
洗完手,他朝柳静英使了个眼色,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
次日,张烽阳背起行囊,直奔赤贫大队。
这地方原名金银大队,名字土气惹祸,干部们挨批斗挨怕了,硬是改成了如今这般低调的名字。
自从地主老财王富贵的女儿王悦,给公社书记生了个大孙女,这家的日子才算有了盼头。
婆家为了抱孙子,愣是把原本该挂脖子上的牌子摘了,一家子挺直了腰杆走路。
张烽阳拎着东西进屋时,王富贵正拉着老伴往外溜达。
“趁我不在,赶紧聊。”
王富贵压低声音,眼神警惕地扫了一圈,确认门外没人,才匆匆带人离开。
屋内只剩王悦和张烽阳。
“元宝睡熟了?”
张烽阳伸手,指尖穿过王悦柔顺的黑发。
这女子不像东 ** 娘那般泼辣粗犷,眉眼间透着股江南水乡的温婉劲儿,看着就让人心软。
王悦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刚哄睡着,别吵醒她,不然得哭半天。”
“去看看总归安心。”
张烽阳从筐底翻出一套细密的棉衣裤,还有两双厚实的小棉鞋,“特意给孩子准备的。”
王悦接过衣物,指尖触碰到那柔软的面料,眼眶瞬间红了:“天这么冷,有了这个,元宝就不冻着了。”
“不止孩子有。”
他又掏出一双崭新的靰鞡鞋,递过去:“你的。”
王悦怔住了。
靰鞡鞋,那是真金白银换回来的稀罕物,暖和、耐穿,一般人家根本舍不得买。
她捧着鞋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此时,里屋传来细微的呼吸声。
张烽阳轻手轻脚走过去,低头在孩子 ** 的脸蛋上印下一吻。
腰间忽然一紧。
王悦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双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背上,体温透过衣衫传递过来。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再陪陪我?”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张烽阳便揣着两双厚实的靰鞡鞋,敲开了陈二龙的家门。
屋里的动静挺大。
先是金属摩擦石头的刺耳声,接着是陈甜磨刀时那种带着狠劲的节奏。
“谁啊?”
陈二龙手里的擦枪布没停,头都没抬。
陈甜动作一顿,猛地抬头,那双杏眼里全是警惕和厌恶。
看见是张烽阳,她嘴角撇了撇,直接把脸扭向一边。
张烽阳也不恼,熟门熟路地跨进门槛,顺手把身后的木门带上。
“陈叔,这鬼天气,准备进山?”
他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 ** 包和几杆保养得锃亮的 ** ,心里有了数。
陈二龙放下手里的活计,眯着眼打量了他一圈。
“哟,稀客。”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冷热,依旧淡淡的。
张烽阳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那两双崭新的靰鞡鞋,直接递到了陈甜面前。
“嫂子,天冷了,这鞋厚实,你们进山用得上。”
陈甜像看垃圾一样瞥了一眼鞋子,冷哼一声,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根本懒得伸手接。
“拿着你的东西,滚远点。”
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张烽阳也不尴尬,顺势把鞋放在炕沿上,转身指了指身后那只沉甸甸的竹筐。
“陈叔,我刚才在山脚那边打了个野味,瞧着不对劲。”
陈二龙眉头一皱,站起身来。
“怎么个不对劲法?”
张烽阳拉开筐盖,一股浓烈且腥臊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里面躺着的,赫然是一头体型硕大的灰狼。
伤口处血肉模糊,显然是被利爪生生撕裂的。
陈二龙瞳孔猛地收缩,大步跨过来,蹲下身仔细检查。
手指在那僵硬的皮毛上摸了摸,又凑近闻了闻那股血腥味。
“这是狼?”
他声音沉了下来。
“没错。”
张烽阳点点头,神色严肃了几分,“昨晚我在林子边缘踩到的脚印,步幅极大,而且……有两只狼在互相舔舐伤口。”
陈二龙脸色骤变。
“你是说,狼群?”
“不只是两只。”
张烽阳压低声音,目光如炬,“那狼王就在附近活动,如果不赶紧撤出这片林子,今晚就得有人见血。”
陈二龙沉默了。
他是个老猎人,对野兽的气息敏感得很。
既然张烽阳敢这么说,那多半是真的。
这时候,他又想起了筐底那块油汪汪的东西。
“这肉……”
他抬起头,看向张烽阳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不屑,而是多了几分探究。
张烽阳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