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那堆杂物,语气熟稔得像老熟人: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吃糖记得刷牙。
不然牙虫钻空子,疼起来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他又拿起一瓶雪花膏,拧开盖子递过去:
“脸上手上涂一点,香喷喷的,冬天不裂口子。”
“拿着就行,别跟我客气,这都是顺手的事。”
话音未落,他把空筐一提,动作行云流水,压根没给陈甜拒绝的空隙。
转个身,他又堵在了陈二龙面前。
“叔,头发该修修了。
坐好,我来伺候。”
陈二龙一愣:“啊?”
“哎哟,别拘束!”
张烽阳不由分说,伸手就要按人肩膀。
“我在家给大伙儿剪了一整天,手艺早练出来了。
不信你看我自己。”
他摘下头上的狗皮帽子,露出一头利落的精神短发,发际线整齐,鬓角干净。
说实话,自己给自己理发,还要保证左右对称、长短一致,那绝对是技术活。
但这小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陈二龙被架着坐下,心里直打鼓。
刚想开口问句什么,张烽阳手里的剪刀已经咔嚓作响。
紧接着,天南地北的话题砸了过来。
聊今冬雪大不大。
聊镇上百货商店进了新货。
聊昨天村口那只黄狗咬了谁一脚。
话题跳跃极快,根本不给陈二龙插嘴的机会。
也就十几分钟的光景。
“咔哒”
一声脆响,最后一缕碎发落地。
张烽阳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妥了。”
余秀凑过来一看,惊得差点跳起来:
“这……真精神啊!”
以前陈二龙的头发总是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显老又邋遢。
现在这一剪,整个人年轻了至少五岁,眉眼都舒展了不少。
连陈甜都愣住了。
她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家伙,手里居然藏着这么一手绝活。
而且,理得是真不错。
张烽阳没歇着,转身又盯上了余秀。
“婶子,轮到你了。
我这手法,十里八乡找不出第二个!”
余秀下意识往后缩:
“不用不用,婶子头发长,得去公社理发店弄才整齐。”
在这个年代,女性留长发是常态,但政策鼓励短发,去公社理发店是一种身份和进步的象征。
“公社那老师傅哪有我手艺好?”
张烽阳一把拉住余秀的手腕,热情得像个推销员:
“哎呀,婶子你就放一百个心。
我不收钱,纯义务劳动!来来来,坐下!”
在一阵软磨硬泡下,余秀实在拗不过,只好硬着头皮坐下。
剪刀声再次响起。
咔嚓。
咔嚓。
咔嚓。
节奏轻快,像是在弹奏乐曲。
十分钟后。
余秀盯着张烽阳举在手里的镜子,眼珠子瞪得溜圆。
镜子里的人,鬓角修剪得服服帖帖,耳后的碎发处理得干干净净。
轮廓清晰,显得脸庞更加小巧精致。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这也……太好看了?”
“我居然也能这么体面?”
正愣神间,头顶传来张烽阳欢快的声音:
“好了!小甜,该你了!”
陈甜僵在原地。
嘴角抽搐。
内心崩溃。
张烽阳这算盘打得,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他那是去给陈二龙两口子做铺垫吗?
分明是把这对老夫妻当成了引子,好让接下来的戏码演得更自然些。
陈甜性子烈,平日里是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但这几天,那股子冲劲儿被生活磨平了不少。
张烽阳伸手去拉她,她甩开两次,没甩掉,反倒被对方强行按在了凳子上。
“哎哟,这头发手感真不错,软乎!”
话音未落,手指已经 ** 了发丝间。
紧接着,又是几番揉搓。
“咦?小甜,你耳朵怎么红得跟熟透的虾子似的?”
“是不是身子不舒服?烫手呢!来,我给你吹吹凉快凉快。”
说着,热气就要往人耳边凑。
“拿开你的脏手!”
陈甜浑身一激灵,像是触电了一般。
她羞愤难当,扭头狠狠剜了张烽阳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
站在一旁的陈二龙看得直皱眉。
这后生太嚣张了吧?
自己这个当爹的正儿八经坐在旁边呢,竟然敢这么动手动脚。
他刚想开口呵斥,胳膊肘就被余秀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余秀眼神示意:别多嘴,看着就行。
陈二龙咬了咬牙,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情不愿地被老婆拽着进了里屋,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真不管管?”
“咱闺女脾气爆,万一急眼了,到时候收不住场怎么办?”
陈二龙满脸忧色。
女儿之前干的那些糊涂事,他早就听说了。
要不是张烽阳反应快,及时打圆场,这事儿早就闹大了。
“你没看出来吗?”
余秀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股现实的精明。
“你姑娘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不是真生气,她是茶饭不思,心里那点恨意早就淡了。”
“你别瞎操心,你觉得她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出路?”
这话虽然刺耳,却是大实话。
做娘的,最懂自家闺女的心思。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
余秀打断了他,“她听到你和王春阳在大队部吵架,转头就跑出去看热闹,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在乎!”
陈二龙长长叹了口气。
他也觉得张烽阳这人不错,有本事,心细,还贴心。
但有个致命的硬伤。
那女人缘太好。
这不是三两个的问题,是多得数不清!
而且,每一个都长得明眸皓齿,娇滴滴的。
自家闺女长相虽不差,但在那群极品 ** 面前,确实显得黯淡无光。
性格更是天壤之别,根本没法比。
屋里,气氛暧昧到了极点。
“小甜,你真好看。”
“别乱动。”
“你耳朵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屋里太热了?”
“要不把棉袄脱了?这屋子里确实闷得很,我帮你脱?你看你喘气都急促了,胸口都在起伏。”
“我只是想帮你顺顺头发,让你舒服点。”
张烽阳这一招,真是耗时耗力。
给陈二龙理发,一会儿功夫就搞定了。
给余秀弄头,也不过十来分钟的事。
轮到陈甜,他却足足磨蹭了一个钟头。
陈甜透过镜子,呆呆地看着里面的自己。
那一瞬间,她有些恍惚。
原来,自己可以变得这么漂亮。
“喜欢吗?”
张烽阳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作品。
“这叫层次感锁骨发,专门修饰脸型。”
“你脸有点瘦,得多补补,多吃肉。”
“这发型配上你的鹅蛋脸,绝配。”
“前面的法式刘海,显得洋气又温柔,啧啧,真是好看极了。”
说完,他又厚着脸皮凑上来。
“我再给你洗个头吧,放松放松。”
最后,张烽阳背起空筐,大摇大摆地走了。
临走前,他还不忘高声嚷嚷一句:
“明天我还来!”
东北的风,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李云澜缩了缩脖子,把领口拢得更紧了些。
她是北京大院子弟出身,家里那点光环在运动浪潮里碎得连渣都不剩。
为了不让父亲为难,她一咬牙,主动报了名,把自己扔进了这苦寒之地。
来了才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这里没有温情,只有三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冻掉下巴的极寒、能把人累吐血的重体力活,以及永远吃不饱的肚皮。
她不想死。
哪怕是一具枯骨,也得烂在城里,绝不能埋在这冰天雪地里。
转机出现在张烽阳身上。
公社书记的儿子,手里握着实权。
跟了他,意味着整个大队都会对你客气三分。
李云澜盯着这个男人看了许久,最终豁出去了。
赌赢了。
张烽阳不仅长得俊朗得让人挪不开眼,手段更是利落狠辣。
外界那些流言蜚语,在他面前显得苍白可笑。
有了这张通行证,李云澜的日子终于有了喘息之机。
不用下地受罪,偶尔去大队部记个工分,拿到的口粮也比旁人厚道不少。
至于什么时候能回城?她没想那么远,活着才是硬道理。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突然,院门外传来一声轻唤。
“云澜。”
声音温润,带着几分特有的磁性。
李云澜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
“风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