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后二人同回景仁宫,染冬便端来两碗解酒汤——
胤禛打趣道:“小宜这是一早就知道朕要过来?”
宜修轻轻摇头:“臣妾不知,可臣妾还是想让人备着,以备不时之需。”
宜修本没什么旁的心思,可胤禛听去,便是不同的意味了——
是不争不抢的皇后私底下一如往昔的抽自己,心中若思若念都是自己。
宜修看他眼神变了,说道:“后天已备好了水,皇上累了一日早些沐浴歇息吧。”
胤禛拍了拍她的手:“也好,今日热闹是真热闹,累也是真累。”
二人分别沐浴,宜修揉着自己已经笑僵了的脸,这皇后做的,当真不容易。
一夜之间,六宫心思百转千回,有人失意、有人错愕、有人暗自揣摩圣心深浅,更有人胸中积满郁气,彻夜难眠。
尤其是翊坤宫,整整一夜寒凉死寂。
华妃一宿未合眼,斜倚在软榻之上,睁着眼看着帐顶绣纹直到天光泛白。
昨日一日之内,桩桩件件皆是戳她心口的羞辱,尤其是皇上当着全后宫、全朝文武的面,冷落所有新宠,独宠中宫之事。
这哪里是寻常帝后温存,分明是皇上刻意做给她看的!
一夜辗转反侧,华妃胸中的憋屈、不甘、妒火层层堆积,心气堵得发慌,连带着今日晨起梳妆,眉眼间都凝着化不开的寒霜戾气,全无往日明艳张扬的光彩。
腊月初六,卯时三刻,天刚蒙蒙透亮,紫禁城的晨雾还未散尽。
六宫嫔妃依例齐聚景仁宫请安——
冬日晨寒刺骨,景仁宫内地龙烧得极暖,暖意融融驱散了晨间寒气。
众妃按着位分依次落座,衣香鬓影、珠翠琳琅,面上皆是温顺得体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昨夜遗留的百般心思。
宜修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身端庄素雅的浅蓝色常服,鬓边只簪一支圆润东珠扁方,妆容清淡却自成威仪。
她神色平和,眼底沉静无波,既没有身居高位的倨傲,也不见昨夜独得帝宠的得意,依旧是那般从容有度、包容六宫的气度。
众人一一问安行礼,声线整齐温顺。
待众人落座完毕,殿内片刻静谧,无人敢先言语。
偏偏端坐高位的华妃压不住心底积了一夜的戾气,率先开口,语气冷冽带刺,字字句句皆含嘲讽,打破了殿内的平和。
她微微抬眸,眸光淡淡扫过首位的宜修,唇角勾起一抹凉薄讥诮的弧度,声音不高,却清晰落满整座大殿:“臣妾真是佩服皇后娘娘,当真好手段、好本事。”
一句话出口,满殿瞬间一静。
所有嫔妃心头皆是一紧,纷纷敛息垂眸,不敢妄动。
华妃全然不顾满堂凝滞的气氛,继续冷言轻讽,语气里的酸涩与不甘毫不掩饰:“满宫年轻貌美的妹妹们,个个如花似玉、鲜活讨喜,可皇上偏偏放着这满殿春色不看、满园芳菲不宠幸,反倒独独陪着娘娘回了景仁宫。”
“娘娘坐镇中宫,不动声色,便能牢牢拴住圣心,让皇上舍弃六宫娇娥,独恋一人。这般手段,臣妾等望尘莫及,实在是佩服至极。”
字字带锋,句句夹刺。
殿内落针可闻,气氛僵硬到了极致。
宜修挑了挑眉,她这话说的倒是有水平,明褒暗贬,可不似华妃平日里直来直去的做派。
众人屏息凝神,无人敢接话。
僵持片刻,和妃浅浅弯起唇角,露出一抹温润笑意,慢悠悠开口打圆场:
“华妃妹妹说笑了。圣心渊深难测,帝王心意高远,从来不是咱们这些后宫妇人能够随意揣测、妄自评说的。”
“皇上重情重义,皇后娘娘母仪天下、端庄持重,主持六宫、打理诸事,日夜辛劳。”
“帝后同心,本就是家国之福、六宫之幸。昨夜皇上陪伴皇后娘娘,是敬重、是体恤、是夫妻情深,哪里是咱们寻常儿女情长能够比拟的?妹妹这般言语,倒是失了分寸了。”
华妃闻言,眸底冷意更盛,却一时语塞,无从辩驳,只能冷冷抿唇,不再言语,心底郁气却丝毫未减。
端坐主位的宜修,自始至终神色未变,仿佛全然没有听见方才华妃的冷嘲热讽,亦没有将殿内的针锋相对放在心上。
她眼底平和温润,不怒不恼,轻轻移开目光,落在下位刚入席的娴嫔身上。
今日是娴嫔出月子之后,第一次回宫与众妃一同请安。
她一身素雅浅紫宫装,衣着简约温婉,不戴繁复珠翠,面色尚有产后未完全褪去的柔弱苍白,眉眼温顺恭谨,端端正正坐在席位之上,身姿端正守礼。
宜修看着她,眼底生出几分温和怜惜,柔声开口,语气温和关怀,全然撇开了方才的风波:
“娴嫔,你刚出月子,身子尚虚,本该在宫中静养,无需急着过来请安。冬日天寒,一路奔波,可还受得住?”
娴嫔闻言心头一暖,连忙起身离席,端正屈膝行礼,恭恭敬敬回话:“劳皇后娘娘挂心,嫔妾身子已然大好,并无大碍。不说六宫规矩在前,嫔妾本就不该因私身孱弱废了礼数,该按时前来向娘娘请安问礼。”
“就是臣妾私心里,对皇后娘娘也是思念得紧,如今得以出门,自然是要来给娘娘请安,同娘娘说说话的。”
说罢,她郑重叩首,行了一个端正大礼,继续说道:“此番嫔妾生产坐月子,多亏娘娘体恤恩厚。嫔妾产期虚弱,宫中诸事繁杂,人手调度诸多不便,是娘娘格外开恩,准许嫔妾生母入宫,在宫中贴身照料嫔妾数月,悉心伺候生产月子,免去嫔妾诸多难处。”
“这份天高地厚之恩,嫔妾铭记于心,终生不敢相忘。”
她垂首恭顺,语气满是真挚感激:“如今嫔妾已然满月,身子安稳,一早便已亲自安排妥当,送母亲安稳出宫归家,不敢逾矩久留宫中,惊扰宫规。”
宜修看着她懂事知礼、进退有度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轻轻抬手示意她起身,温声叹道:“你素来温顺本分、谨守规矩,这般懂事妥帖,实在难得。”
娴嫔起身垂首,温顺侍立,愈发恭谨谦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