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关了,但林彻没睡着。
手机扣在枕头边,屏幕黑着。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的全是数字。
三千播放量。
罗启明五百万。
差了一千六百多倍。
这个差距,不是多拍几条菜市场就能追回来的。
他知道。
但那条评论也在脑子里——“谢谢你们”。
四个字,比五百万轻,但比五百万沉。
他闭上眼,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八点,许棠敲门。
“彻哥,起了没?”
林彻拉开门,头发乱着,眼睛还没全睁开。
许棠把手机怼到他面前。
“你看。”
播放量跳到了一万八。
涨了六倍。
林彻愣了一下,接过手机,翻了翻评论区。
“被一个本地美食博主转发了。”许棠说,“粉丝不多,二十万左右,但他说了一句话——‘终于有人拍真正的顺德了’。”
评论区多了不少新留言,都在问菜市场的具体位置。
林彻把手机还给许棠,“一万八,还是不够。”
“比昨晚好多了吧。”
“嗯。但别高兴太早。”
许棠把手机揣回兜里,“中午吃什么?我找了家网红店,有双人豪华鱼生套餐的团购券,原价三百八,团购价一百二十八,血赚。”
林彻看了她一眼,“哪家?”
“叫‘鲜上鲜’,网上评分四点八,评论区全是好评。”
“四点八?”
“对,你看。”许棠翻出页面给他看,满屏五星好评,配图精美,鱼生铺了满满一盘,摆盘像艺术品。
林彻多看了两眼,没说话。
“怎么了?”
“没事。先去拍菜市场,中午再去。”
上午在菜市场补了点素材,拍了个卖肠粉的大叔,站了二十年的摊。
中午十二点,五个人到了鲜上鲜。
店在一条商业街上,门面装修得很时髦,白墙木门,门口挂着“顺德非遗鱼生传承店”的牌子。
排队的人不少。
周志远把车停在两百米外,走过来的时候已经出了一身汗。
“这破地方停车费十五块一小时。”
“忍忍。”林彻说。
进了店,服务员把他们领到一张大桌前。
许棠把团购券亮出来,“双人豪华鱼生套餐,两份。”
“好的,请稍等。”
服务员走了,许棠左右看了看。
店里人很多,大部分是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
十分钟后,菜上来了。
许棠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是豪华套餐?”
盘子倒是挺大,但鱼生铺了薄薄一层,拢共不到二十片。
旁边配菜倒是给了不少——花生碎、姜丝、葱丝、芝麻、香油碟,摆了七八个小碟子。
“网上那个图,鱼生堆得跟小山似的。”许棠翻出手机对比,“你看,这差多少?”
沈知遥拿起一片鱼生看了看,“这厚度,像是机器切的,不是手切。”
林秀兰夹了一片放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不新鲜。”
周志远已经吃了三片了,听见这话停下筷子,“真的假的?”
“我做了四十年饭,新不新鲜我吃不出来?”
周志远默默放下了筷子。
林彻没动筷子,在翻菜单。
菜单做得很精致,铜版纸,全彩印刷。
他翻到最后一页,角落有一行小字,字号大概六号,不凑近看根本看不见。
“团购套餐不含茶位费、餐具费、调料加工费,最终解释权归本店所有。”
他把菜单翻过来,给许棠看。
许棠凑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什么字?给蚂蚁看的?”
“你再看这个。”林彻指了指桌上的茶壶,“我们进来没点茶。”
“对啊,服务员自己倒的。”
“茶位费多少,你知道吗?”
许棠翻了翻菜单,找了半天,在另一个角落发现了——茶位费每人十五元。
五个人,七十五。
“调料加工费呢?”
又翻。
“配菜加工费每位十二元。”
五个人,六十。
“餐具费呢?”
“每套五元。”
二十五。
许棠掏出手机,噼里啪啦按了一通。
“两份团购券二百五十六,加上茶位费七十五,调料费六十,餐具费二十五——四百一十六。”
她抬起头,脸都白了。
“比原价还贵了三十八块。”
林彻把菜单合上,没说话。
许棠的呼吸明显快了。
她站起来,“我去找他们经理。”
“坐下。”
“彻哥——”
“坐下。”
许棠看着他,咬了咬嘴唇,坐回去了。
林彻手机震了一下。
【成员许棠因资金非正常流失出现心率飙升,建议提供高糖分冻柠茶平复情绪。】
他看了一眼,站起来,走到吧台,点了一杯冻柠茶,拿回来放到许棠面前。
“喝。”
“我不——”
“喝。”
许棠瞪了他一眼,拿起来喝了一口。
冰的,酸的,确实压了点火气。
林彻坐回去,压低声音。
“你现在冲出去吵,会怎样?”
“曝光他们。”
“曝光完呢?他们说你是同行恶意碰瓷,你怎么办?”
许棠张了张嘴,没接上。
“咱们在顺德拍内容,这事传出去,就不是消费纠纷,是同行互撕。”林彻说,“罗启明巴不得咱们干这种事。”
许棠低下头,手指攥着柠檬茶的杯子。
林彻拿起手机,对着菜单最后一页拍了几张照片。
小字,拍清楚。
然后拍了桌面——那些看着丰盛实际充数的配菜碟子,那盘薄得透光的鱼生。
拍完,他叫来服务员。
“麻烦开一张机打小票,每个收费项目单独列。”
服务员愣了一下,“先生,我们一般——”
“机打小票,单独列项。”
服务员看了看他,转身去了。
三分钟后,小票拿过来了。
林彻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
“走。”
五个人出了店门。
街上太阳很晒,许棠站在门口,脸色还是不好看。
林彻往街两边看了看。
左边一家“阿强鱼生”,排着长队。
右边一家“顺德一品鲜”,门口摆着易拉宝——“团购特惠,全网最低价”。
对面还有两家,门口都堆着年轻人,举着手机拍门头。
这条街,六家餐厅,四家在做团购引流。
林彻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许棠在旁边掏出手机,开始翻刚才那家店的线上评论。
翻了两分钟,她的手停了。
脸色变了一下。
她把手机递给林彻。
“彻哥,你看这个。”
评论区置顶的第一条推荐,写着“跟着罗哥吃顺德”,配图是罗启明站在鲜上鲜门口竖大拇指的照片。
下面还有个标签——“罗启明·岭南美食高端线官方合作商户”。
林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
罗启明笑得很灿烂,身后的招牌擦得锃亮。
他把手机还给许棠,什么都没说,转身往停车场走。
许棠在后面小跑两步跟上来。
“彻哥,这事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林彻没回头。
“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