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杨大人,你这是来找.....”
礼部衙门大门前,钦天监监正杨宏亮和司务房一个杂吏站在一起,聊起来意。
“我来求见沈大人,之前交代我们办了些事儿,今儿过来回禀。
对了,沈大人在不在衙门里?”
杨宏亮说话的时候,忍不住摸了摸袖子里的奏疏,那东西感觉就是个烫手山芋。
可若是不递上去,貌似又是他失职。
没办法,硬着头皮也只能他来,还得亲自来,假手他人都不行。
“尚书大人在值房,杨大人,过些日子我家小子要娶亲,还想请大人帮忙看看期头。”
那杂吏一脸讨好的对杨宏亮说道。
“好说,把两边的生辰八字送过来就是了。”
杨宏亮也没摆脸子,宰相门前七品官,这礼部的杂吏,地位可丝毫不比他们钦天监这种冷门衙门低。
关键人家在部里,还是司务房,相当于后世部位办公室职员。
这来礼部门前守门,也是几个司务轮流的差事儿,说不定哪天自己衙门的文书就落到人家手里。
好吧,就是对总部的人,外面部门都要客气点,别招惹就对了。
等杨宏亮进了礼部,轻车熟路找到沈鲤值房,通传后这才迈步进去。
沈鲤这会儿坐在书案后正在处理公文,看到杨宏亮进来,这才放下手上公文起身冲他拱拱手。
这就算行礼,而杨宏亮则是躬身行礼。
“杨大人来此有何事?”
沈鲤指指旁边的椅子,让他坐下,这才问道。
“沈大人,半月前递过来的条子,钦天监不敢怠慢,已经查过了。”
杨宏亮不自觉压低声音说道。
“哦,这事儿啊,说说,有什么结果?”
被杨宏亮一提,沈鲤也反应过来是什么事儿,内阁交代的那档子事儿呗。
别说他不上心,他其实根本就没当回事儿。
别看中国古代对天文、气候等都有系统记录,但研究内在规律的人少。
而且,这些规律,都被特殊衙门的人掌握,还主要是用来编撰历书,很少有人主动研究这些自然科学。
当然,也不是绝对。
偶有人来了兴趣,研究出来,也都是传给自家子弟。
反正,钦天监里的职位,很多都是一代代传承下去的,世袭的低品级官位。
不管是哪家当皇帝,反正也都需要他们这帮阴阳家做事儿。
连他们吃着碗饭的人都这样,更别说科举出仕的人了。
有这个意识的,就更少了。
听到沈鲤的话,杨宏亮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从袖子里把奏疏拿了出来,双手递到他面前。
‘嗯?’
见到杨宏亮的表现,沈鲤也是心里一突。
好像有点不对劲。
想归想,他还是接过奏疏先翻看起来,然后,他就一脸骇然之色,猛的抬头看着杨宏亮。
“上面写的,可确实?”
奏疏里内容其实很丰富,详细记录了目前发现的情况,自东汉末年到西晋百余年里天灾不断,此外还有唐末到宋初上百年里也是类似情况。
中原地区水旱灾害轮流爆发,蝗灾瘟疫也是间歇性爆发。
奏疏里倒是没敢提因此引发的天下震动,甚至由此引发的改朝换代。
奏疏里不写,可不代表看书的人反应不过来。
“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
沈鲤忍不住念出一句,据说这是汉末时北方真实写照,连年天灾加战争,导致人口大减。
“我问你,这些记录确实否?”
见杨宏亮迟迟不回话,沈鲤脸色阴沉下来,忍不住大声问道。
“大大人,下官不敢隐瞒,奏疏里详细记录了年景及统计的天灾。
此外,上面也详细记录了年份,推算下来,大约就是六百年左右发生一次。”
刚才杨宏亮走神了,直到被沈鲤的质问才回过神来。
“六百年,六百年.....”
听到这个数字,沈鲤拌起指头就开始算时间。
往前推到明初,嗯,再加上元朝百年,还有宋朝,可不就差不多六百年。
这年头没有公元纪年,不能直接那1583数字往下减,而是真的按照朝代的年份加起来算。
然后又从唐末往前算,推动东汉,六七百年,倒也切合了杨宏亮六百年一次大灾变的说法。
别说这年头人记忆力是真的好,居然能顺着历史朝代大致把数字算起来。
不过,钦天监有专门的朝代目录,计算起来更加方便还准确。
沈鲤拌起指头算,难免有出入,不过奏疏里面确实算的比较准确。
“还有谁知道?”
沈鲤这次压低声音问道。
这么天大的机密传进自己耳朵里,沈鲤已经脱不开身。
不过他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这算不算泄露天机?
会不会遭天谴?
然后才是,这事儿还得往内阁,往乾清宫报才行。
造孽,居然让自己摊上这档子事儿。
“监里大多都知道了,毕竟都参与了核对和抄录。
不过我已经让监副张应侯、杨汝常封锁衙门,不准泄露半句。”
杨宏亮有气无力的回答道。
“来这里前,没有对旁人说过吧。”
沈鲤继续追问道。
“大人,下官半个字儿都没敢在衙门外面提过。”
杨宏亮急忙起身,躬身答道。
“那好,现在跟我走,去内阁。
这是魏阁老让查的,唉,说不得还得进宫见陛下。”
沈鲤起身,整了整官袍,这才从书案后绕出来,当先边走边说。
至于书案上那些文书,晚上一时半会儿又不会死人,肯定是没眼下这件事儿重要。
“天地不仁,天地不仁啊。”
沈鲤边走还在心里反复念叨这句话,想想每六百年一次天灾,那是要减少一半多人口啊。
现在大明有多少人,万万人,减少一半是个什么数字。
好吧,可能比前两次死亡人口总数还要多的多。
想到这样的场景,沈鲤忍不住额头出汗。
后世网络上有个段子,说能活下来的人,都是祖上积德。
但凡这上千年里家里没点底蕴,根本就活不到现在,早就绝户了。
所以,能活下来的,都是祖上有点本事的人。
话虽然糙,但细细想来还真就这样。
秦汉到新中国建立,中间经历了数千年战乱,能够把子嗣绵延到现在的,可不真是万里挑一。
所以中国人祭祖,那真是祖上积德了。
没有老祖宗在那么艰苦的年代里挺过来,都不知道你还是什么蛋白质,被丢弃在哪个犄角旮旯里。
“大人。”
沈鲤出了值房,门前书吏立马肃立。
“叫人准备轿子,去内阁。”
沈鲤吩咐一声,那书吏急忙小跑出去叫人。
等他们出了礼部衙门的时候,一乘轿子已经在门口等候。
沈鲤钻进轿子,只吩咐马上走,去内阁。
然后,轿夫在沈鲤坐进去后马上起轿就向宫门走去。
轿夫身后,杨宏亮紧紧跟随。
现在还没到法令废弛的时候,按照嘉靖年间的规矩,四品以下官员只准骑马不准坐轿,所以杨宏亮这个监正大多是步行。
如果是出城或者走得远,会雇乘小轿出行,但今儿不是没准备吗。
到了承天门外,沈鲤下轿,带着杨宏亮走进宫门。
门口校尉只是检查了杨宏亮的腰牌就放行,对于沈鲤只是躬身行礼。
常进宫的人,刷脸就行了,真不必反复检查腰牌。
带着杨宏亮,沈鲤快步走在宫道上,此时他满脑子还是袖子里那份奏疏上的内容。
知道真相,有时候比不知道还要残忍。
天灾连绵不断,若未来几十年真是如此,大明朝再厚实的家底儿都会被掏空,然后就是无钱粮可赈灾。
想到流民的场景,沈鲤真的不敢想象史书里记载的易子而食这样的惨剧发生的眼前。
走入内阁,沿路所有中书舍人都肃立向他行礼,但是沈鲤已经注意不到他们。
来到首辅值房门前,看着门口侍立的芦布,开口问道:“首辅大人可在屋里?”
“大人在里面,小的这就通报。”
看到礼部尚书一脸肃穆,芦布急忙躬身道,随后转身钻进屋里。
不多时,他从屋里出来就做出请的手势。
沈鲤带着杨宏亮走进值房,魏广德已经迎过来。
“沈大人,里面请,咦,杨大人也来了,里面坐。”
魏广德拱拱手,杨宏亮急忙躬身还礼,只是沈鲤一言不发随着魏广德走进里面。
等二人坐下,很快芦布就送上茶水退出屋去。
“魏阁老,这是钦天监的奏疏,你先看看吧,我把他也带来,有什么疑问可以当面问。”
到这个时候,沈鲤才沙哑着嗓子说道,从袖中拿出钦天监奏疏。
他都没想到,他这会儿的声音会这么难听。
嗓音嘶哑,还有一丝颤抖。
“沈大人身体不适,找过太医没?”
魏广德关心问道,伸手也接过奏疏翻阅起来。
只是这份对同僚的关心,很快就被奏疏里的文字吸引。
虽然当初的条子是许国给礼部写的,可许国也直言这是魏广德让查的,所以这次沈鲤直接把奏疏送到他手里。
不过这份烫手山芋到了魏广德手中,他也是觉得有些烫手。
“此时确认过,我记得历朝历代多多少少都会有天灾。”
魏广德看向座位末的杨宏亮,开口问道。
“确实天灾难免,但是在这两个阶段,约摸百余年里,灾害发生的次数颇多,远超平常数字。
之前钦天监只是翻查到宋初时发现端倪,下官由此推算,才发现汉末时场景也是如此,非常近似。
算算时间,宋初到现在,已经又过去六百年了。”
这个事儿准确说来毫无根据,灾害是实打实的,还有这个“六百”的数字,也是实打实的。
“这么说,你是因为察觉唐末宋初的时间,才推算出东汉西晋的时间,由此又进行了核查?”
魏广德微微皱眉问道。
“是,不敢瞒首辅大人,确实是如此。
之间那几百年还在抄录,但目前看到的,这几百年时间里,虽然也时有天灾,但次数已经大大减少。”
杨宏亮不卑不亢回答道。
“呼.....”
魏广德还没表态,沈鲤已经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憋在心里,可让他难受坏了。
现在借杨宏亮之口,算是把锅甩给内阁,甩给首辅承担。
见此,魏广德笑道:‘沈大人就是因为此事,心中郁闷?’
魏广德的话,让沈鲤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笑容,虽然默不作声,但也算有个回应。
“沈大人不必担心,此事若是不知,或许会是大恐怖。
可既然朝廷事前有所察觉,自然会想尽办法挽救。
不就是天灾吗,影响到朝廷的粮赋。
没关系,朝廷可以从海外矿山采集金银补充财政。
至于百姓活命的口粮,不还有南洋粮仓。
朝廷已经让户部、工部协同都察院全面清查全国粮仓。
之后,工部还会在各地兴建新的水次仓。
现在看来,不仅北方要建,南方也要建,还得是朝廷近十年来最大的工程。
嗯,为了稳妥,核查的事儿还不能全交给都察院,六部五寺都要派人参与,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既然钦天监有所发现,那魏广德就打算把事儿搞大。
想要封锁消息,不可能。
能封住一天两天,却不可能封锁一年两年。
早晚还是会被人察觉出端倪,还不如让朝廷百官都知道。
或许,各衙门后续报损耗时,会稍微忧国忧民一点,少吃拿卡要。
“芦布,去请各位阁老过来,说有重要事儿商议,放下手头的活儿,马上来。”
魏广德对着门外大声喊道。
“杨大人,钦天监那边,可曾详细记录、统计各年份灾害次数等?”
魏广德转头看向杨宏亮,询问道。
“全部按年份详细抄录,再按照算出来的数字,分段进行统计。
目前只算到唐末,大体上受灾那些年的天灾次数,超过平常年景天灾三倍以上。
而自弘治十六年起,天灾次数较之前已经增加一倍。
到嘉靖四十年,已经又增加了近五成。”
杨宏亮答道。
“这个数,后续会安排人再复核,是绝对不能出错的,毕竟会影响到未来朝政决策。”
魏广德说。
“钦天监安排两人负责,一人翻找一人抄录,绝不会出错。”
杨宏亮马上道。
不多时,申时行等人进来,看到沈鲤和杨宏亮还都有些诧异。
不过等他们看过钦天监的奏疏后,脸色都阴晴不定。
“前些年天灾频发,大家私底下也不是没议论过。
现在好了,钦天监那边倒是给了个说法。”
魏广德开口说道。
“首辅大人,此事太过骇人听闻,上奏前怕还是核对无误才好奏禀陛下。”
申时行马上道。
天机,天机不可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