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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尔彻太太总算冷静下来了。

兴许是这几天梅尔彻先生都和克雷顿先生在一起工作,而她的丈夫又讲了克雷顿先生好话的缘故。她早上端小饼干过来的时候总算对唐娜带笑脸。

今天的计划是去博物馆。

梅尔彻先生走的很早,只留女眷在家,她们早上在餐桌边看了报纸,今天克雷顿·贝略又变成了一个非常有名的诈骗犯,表面上是个古董商,背地里做的是收脏的买卖,萨沙市的金银行当不景气就有他的推手,而且明面上出手的每一件古董也都是假货。

“太过分了。”兰特小姐为克雷顿打抱不平。

唐娜幅度轻微地点了点头:“是啊...是有点过分。”

“每一件”也太夸张了,顶多二分之一吧。

古董商又不赚穷人的钱,克雷顿从富人手里拿走多余的钱,转去买穷人的货,这样穷人就有钱继续消费,完全是为经济的循环增加活力,怎么能说是一件坏事呢?

不过这种想法不太好公之于众。

和梅尔彻太太道别,她们出门前往安德森古生物博物馆,这家博物馆去年10月21日开业,本来女孩们只想找个免费博物馆打发时间,但梅尔彻先生正好认识馆长,那位先生送了他三张票,他就全给她们了。

博物馆的内容可谓物超所值,这里空间不小,地上用的是大理石面铺装,给人以厚重感。二楼和三楼也属于博物馆。而且只是刚进门,她们就看到了摆在最中间的飞龙骨架化石,二楼和三楼的中间都有一片正方形的空间不留地板,三层楼共同组建出一个空腔,这才能将它纳入其中。

即使有人从来没有听说过飞龙的名讳,看到这庞然大物也会心生敬畏。

女孩们围着它绕圈,啧啧惊叹。

这些强大的野兽早已灭绝,但它们存活于世上的痕迹还能够证明它们的存在并非幻想。

唐娜心生感慨,她听法缇娅校长说,诅咒生物和自然生物的区别就在于此——被诅咒的生物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它们死后的遗体会在某一天忽然消失,无法留下化石。

她又想到克雷顿,在世上无法留下属于自己的痕迹,这对他来说是个悲伤的消息。

但唐娜很快又想到一个解决办法——如果他死在她之前,她就要留下他的一部分遗体用魔法做成奇物保留,凭她现在的力量,保留一只爪子或者一张皮应该是可以做到的事。

赛马大会期间的博物馆格外冷清,馆内除了两个懒洋洋的清洁工,根本没有其他客人。

连负责解说展品的工作人员也不在,大概是根本没想过今天还会有人来,她们向清洁工打听了才知道他们只留了一个人值班,且现在还在办公室里睡觉。

不过光是展品柜上的解说牌就够她们看的了,也不需要再来一个人。

博物馆内大型的古生物骨架就数那具飞龙骨架最完整,其他都缺少一些零件。

地行龙的骨架普遍缺少脑袋,专家猜测这些地行龙是被某种专吃脑袋的生物杀死,或是被古代人捡走收集了。

狮鹫的骨架缺少翅膀,所以用了山峰巨鹰的翅膀修复。这个情况倒是很老实地标出来了,只是它的诚实反而容易让人联想到狮鹫的身体会不会也是用普通的狮子骨架伪造的。捐献人的名字带个库列斯,但不是加洛林·库列斯,唐娜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同一家族的。

“还有哥布林。”又走了几步,爱丽丝敬畏地看着另一个展柜上的标本罐,土豆大小的尸体漂浮在深色的液体里,仿佛一个没成型的婴儿。

“已灭绝。”兰特读展柜上的字。

“这是错的。”唐娜摇头:“这东西在南方的田里到处都是,喜欢在地下打洞,晚上还会和田鼠打架,吵得人睡不着觉。”

“哥布林居然没有灭绝吗?那真是太好了,我听说它们会偷走屋子里掉在地上的硬币和钥匙,这是真的吗?”

“我没有见到过这种情况,家里的狗总是追着它们咬,所以它们不敢出现在屋里。”唐娜下意识地回答完,才发现提问的人不是自己的朋友。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绅士拄着手杖从侧面的楼梯上缓步下来,他的精神面貌看起来很年轻,眼神没有老人常见的迟钝和涣散。

看到她们惊讶的表情,他终于反应过来,先是向她们补上欠缺的问好,接着做了自我介绍。

原来他就是这家博物馆的馆长安德森先生。

匆匆忙忙结束了自我介绍,他又开始追问唐娜关于南方哥布林的信息,直到心满意足。

“请见谅,小姐们,人到了我这个年纪遇到感兴趣的知识就非得藤蔓似的死死缠上去不可,不然谁知道哪天就蒙主感召了。”

安德森先生半开玩笑地为自己耽误了她们的时间道歉。

“我们哪能责怪您呢,我们在这里还要感谢您送来的票。”爱丽丝拉着两名同伴向他致谢。

老先生眯起眼睛:“哦,你是梅尔彻的女儿。”

“爸爸托我向您问好。”

安德森先生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不自然,他含糊地应付过去,眉毛之间的皱纹堆积拉长,神态一点儿不像之前那样精明了。

爱丽丝当然也注意到这点。

“您和我爸爸之间闹不愉快了吗?”

“不,没有。”安德森先生背对台阶矢口否认:“只是...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告诉你,他和那位以恶名上报纸的克雷顿·贝略先生是新朋友。我不是要质疑他看人的眼光,我不是一个仅凭道听途说就对他人下结论的人,但库列斯爵士也是他的朋友,同时和两个彼此敌对的人维持友情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安德森先生,克雷顿·贝略是我的亲叔叔。我想您不是要叫他和梅尔彻叔叔做不成朋友吧?”

唐娜上前一步,尽管她没有做出任何攻击行为,但神态明显变化了,变得像一头正在判断形式的斗牛,只等一个信号就要开始战斗。

当巫师不做控制时,他们的情绪会因为强大的精神力散发出来,也就是有些人言行举止更具感染力的缘故。

老人看起来很惊讶,他补充说明:“我并没有恶意。”

唐娜敏锐地察觉到他神色中的细微变化。

“您似乎知道我是什么人?”

“我见过你的同类。”老人说:“学术界和你们的世界联系得很紧密。”

爱丽丝和兰特都很惊讶,她们没想到这位安德森先生见多识广到连巫师也见过,她们可一直将唐娜的身份当做重中之重的秘密。

“这很好,不过和我们的谈话无关。”唐娜直视着他:“人的交流只分有理和无理,我想我们应该进行有理的谈话。凭借我对梅尔彻叔叔的理解,我不认为他会是库列斯的朋友。”

“说话要谨慎,年轻的女士。”安德森先生走近两步,在飞龙骨架的翅膀下严肃地开口:“即使是梅尔彻自己,也不会在公共场合说自己不是库列斯的朋友。公开声明自己不是一位有地位的绅士的朋友,就意味着声明自己是他的敌人。”

唐娜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又是一个礼仪问题。

在辛佳妮上礼仪课的回忆涌上心头。

“那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该怎么表示?”她问安德森。

“这时候,就用‘如果他允许的话,我很愿意做他的朋友’,或者‘我听说过他的名声,但还未有幸见过他’这样的句式。”安德森如实回答。

“好委婉!”

“我更愿意称之为语言的盾牌。”安德森叹了口气:“而且我说梅尔彻和库列斯爵士是朋友也并非完全错误,至少在很多人看来,梅尔彻家和库列斯家还保持着很深的交情。”

爱丽丝忍不住开口:“我居然一点儿也不知道。”

“这不奇怪。”

安德森只说不奇怪,但为什么不奇怪,他却不继续解释了。

“看看这个博物馆吧,它不是由我一人完成的,我也没有能力收集那么多的展品,库列斯爵士和梅尔彻都帮了我很大忙,在这里最珍贵的藏品中,那具狮鹫的骨架来自库列斯,飞龙则是梅尔彻送我的。除了这家博物馆,这两个家族在其他的领域也有共同的交集。”

“这算是父辈的余荫,总之,他们有一些共同的朋友,就算是萨沙大学里也有库列斯的人。”

“梅尔彻先生是主宗的继承人,但梅尔彻家族还有一些支系依旧依附着库列斯,就算是为了这些不姓梅尔彻的亲戚,梅尔彻也不可能在公共场合宣扬两个家族已经生疏的关系。”

看到三个女孩都露出迷茫的表情,安德森先生摇了摇头。

“我的错,既然梅尔彻没有告诉自己的女儿,那我也不该在你们面前主动提起这些肮脏的把戏。”

“不,不。”唐娜下意识地反驳:“您让我长见识了。”

“我也才知道我们家原来有一具飞龙骨架。”爱丽丝的眉毛止不住地乱跳,很难说是喜悦还是遗憾。“但为什么他没有在展台的牌子上留名?他不是捐献人吗?”

“你爸爸不想留名,他就是那么高尚的一个人。”安德森先生说。

爱丽丝认同地点了点头。

这摆明了是敷衍,他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唐娜察觉到了,但她也不好多说。这不是秘密,梅尔彻叔叔肯定知道这件事,不是他的主意也有他的默许,万一涉及到他的私人秘密,那她刨根问底的行为可就太尴尬了。

“小姐们,我们还是把眼睛放在展品上吧。”

安德森先生不愿意在这些陈年旧事上说太多,他领她们继续参观这家博物馆。作为馆长,以及一名合格的古生物学家,他比一般的导游强得多。

馆内的每一件展品,他都能说出其生活的年代,以及长相习性。

不止如此,学界的各种猜想,以及猜想的延伸、不同学者的争论轶事都被他随口说出。

而且在介绍它们的时候,安德森先生的身上升腾着一种无法伪装的热情,即使听众是女人,他也没有区别对待,而是认真解释每一个问题。

聆听者他的解说,本来只是想随便找个地方打发时间的三人竟真的对这些古生物产生了兴趣。

只是兰特小姐心中有个疑问在不断壮大。

在安德森先生又开始介绍一块本地产的古代螺类化石时,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本地发掘的化石有那么多吗?而且都没有捐献人名字,它们也是梅尔彻先生捐献的吗?”

“不是,它们不是通过捐献得到的,是我买来的。”安德森老先生转过身:“我从矮人手里得到这些藏品,他们虽然个子不高,但很善于挖掘。”

“但本地的矮人似乎都属于犯罪集团。”兰特说。

拄着拐杖的老人看向她,半边身子朝拄拐的手倾斜,但并不显得吃力:

“这件事由执法者处理,如果他们没处理,那矮人就只是有犯罪嫌疑,而不是确凿的罪犯。孩子,我不能因为一个可能而放弃建设自己的博物馆,三楼还空着呢。”

那些收藏家的报价高昂,他们知道手里的东西值多少,但安德森先生并不是个大富翁,不识货的矮人才是馆内展品的主要来源。

“您有听说过地母教吗?”唐娜忽然问。

安德森不明所以地投去疑惑目光:“我听说过,这似乎是矮人中流行的宗教。”

“是的,他们骗了兰特小姐的爸爸,几乎让他倾家荡产。”

安德森先生明白了她的意思,深深叹了口气:“小姐,能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不是我能决定的,而是看它们。”他指向那些藏品。

唐娜摇头:“不,我不是要责备您和他们做生意。只是他们声称自己掌握了一个神谕洞窟,这才骗了许多人的钱,我想知道您有没有从熟悉的矮人那里听说这件事?或者知道那个洞窟的位置?”

亚希尔先生愿意对家人提起神谕洞窟的具体位置,但他看不清当时经过的路,这让唐娜也没办法。

“神谕洞窟?我相信肯定有人对它感兴趣,但它不属于我的领域。”

安德森老先生又想跳过这个话题,但唐娜坚持不懈地盯着他,老人只好无奈地开口:

“好吧,好吧。他们的确和我提起过这个东西,试图向我传教,不过我拒绝了,我的灵魂已经许给天国,下不了地。”

“贝略小姐。”他忽然又严肃起来:“不要私自去处理这件事。别看矮人们因为在赛马大会上作弊的事卷入丑闻,但现在是特殊时期,他们有更大的犯错的权力,不会遭到真正严重的处置。”

唐娜偏过头:“特殊时期?”

“他们就要买下城外那片废弃明矾矿的开采权了,除了他们,不存在既有钱又有信心的买家。现在就连坤提先生也期待着那片矿藏真的还有充足的储蓄,它会对这座城市产生巨大的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