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克站在舱室中央,手里的通讯终端还举在耳边没有放下,但他的目光已经完全定在了三道山娘娘身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
他沉默了好几秒才把终端从耳边拿下来,指尖在机壳边缘捏了一下才松开,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哑了一些:“你……融合了外星人的记忆?你确定自己说的是真的?”
三道山娘娘站在舱室中央偏后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姿态从容得像一座被时间打磨过的石像,连衣袍上的褶皱都带着一种近乎静止的优雅。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看维多克,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提问时的那种宽容,语气不急不缓:“我确定。那些记忆碎片不属于我,但我能调用它们,就像你打开一本不属于自己的书,但你能看到书页上的字。”
陈军站在舷窗旁边,转过身来,目光从维多克身上移到三道山娘娘身上:“说清楚一些,你说的另外两个外星人,在大不列颠和非洲,他们现在还活着?还是像你杀的那个一样已经死了?”
三道山娘娘开口:“我的记忆里没有他们是否存活的明确信息。那个被我杀死的,意识核碎掉之后,残余的记忆片段非常零散,像被撕碎的书页,我能看到的只是断断续续的碎片——三艘载体,三个个体,各自分散,其中一个落在我所在的那片土地上,另外两个去了更远的方向。但我能确定的是,他们当初来到地球的时候,是从同一个母体分离出来的,彼此之间有某种精神层面的联系。如果一个死了,剩下的两个会感知到——但不确定他们是否知道是谁杀了那个。”
安妮坐在靠窗的位置,双臂微微搭在膝盖上,听到这里目光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安东尼从座椅上直起身子,声音低沉地问了一句:“那种精神层面的联系,能用来定位吗?如果它们之间有感应,深渊的人如果控制了剩下两个之一,是不是就能通过那种联系找到另一个?就像猎犬闻着气味追过去?”
三道山娘娘目光微微沉了一下:“有可能。我融合的记忆碎片里有一段信息——如果其中一个载体被某种方式激活,会发出一个脉冲信号,范围覆盖至少半个大陆。深渊如果已经掌握了部分外星科技,他们完全有办法拦截和解析那个信号。”
陈军的眉头动了一下:“调整计划。立刻开启暗剑,查到大不列颠那个外星人的确切位置。不管深渊想干什么,我们不能让他们先到。”
“是!”
维多克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刚涌上来的震惊压下去,重新举起通讯终端,指尖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拨了一个加密频道。
他把终端贴到耳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身,背对着舱室其他人,开口对话筒说了一串简短的指令。
指令里没有提到外星人,没有提到三道山娘娘,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行动内容,只有几个代号和一组坐标指令。
但坐在舱室里的核心成员都明白——暗剑启动了。
那是陈军在马尔代夫度假那三个月里布下的一局棋,只有裁决队最核心的几个人知道它的存在,连接着全球十几个节点的秘密行动力量,一直处于休眠状态,只等一个信号唤醒。
维多克挂断电话之后转身回来,朝陈军点了一下头:“总指挥,暗剑已经激活,情报回流预计六小时内开始。大不列颠那边有我们两个节点,会优先启动,其他节点进入待命状态。”
陈军点了一下头,然后侧头看三道山娘娘:“我决定去大不列颠,你要一起吗?”
三道山娘娘微微颔首:“可以。我去看看那边世界的小朋友。”
宁宁正蹲在舱室角落的储物箱上,两条腿悬在箱沿外面一晃一晃的,手里举着一块咬了一半的巧克力,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把巧克力从嘴边拿开,脸上带着那种“你又来了”的熟悉表情,歪着脑袋说了一句:“小朋友?你看起来也就不到二十岁好不好?天天装老成,不累吗?”
三道山娘娘“:我一千岁了。”
“当我没问……走吧走吧,出发。”
陈军没有再说话,转身朝驾驶舱方向走去。
众人陆续起身,各自归位,飞行器从仓库升空,穿过傍晚时分灰蓝色的天幕,转向西北方向,朝着大不列颠的方向全速飞行。
机身稳定而安静,舷窗外的高空景色从深蓝色逐渐过渡成暮色的灰紫色,云层在下方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平原,被斜阳染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泽,边缘的地方透出淡淡的大地轮廓。
航程中段,舱室里的气氛比出发时松弛了一些,但那层松弛底下依然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陈军坐在前排的主位上,侧过头来扫了一眼舱室里的众人,然后开口:“把三道山娘娘的来历,我现在正式跟你们说一遍。你们都是第一代的核心成员,没什么好隐瞒的。”
他把三道山娘娘如何在那座古墓里发现长生装置、如何将装置里原有的那个银色外壳的生物拖出来替换自己、如何陷入沉睡、如何通过融合部分记忆碎片获得了精神力传输能力的事情,按照时间顺序简要讲了一遍。他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刻意渲染,只是把事实摆出来,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反复核对过的档案。
安妮坐在靠窗的位置听着,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的座位靠背上,没有打断他。维多克靠在座椅里,手臂抄在胸前,表情随着叙述的推进从专注变成了凝重,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臂弯处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安东尼坐在对面,宽大的身躯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听进脑子里。蓝保和阿兰各自坐在舱室两侧,一个端着一杯水没有喝,目光落在水面上,一个靠在舱壁上偏着头,目光低垂着看着地面,两人都没有开口。
老范坐在最后一排,右肩还是微微耷拉着,但脑袋侧着,耳朵朝着陈军的方向,听得比谁都认真。
陈军讲完之后,舱室里安静了大约四五秒。
维多克是第一个开口的,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还没有完全落定的、被震动过后的余波,低哑而缓慢:“也就是说……她杀了那个外星人,融合了它的一部分记忆,靠那个装置活了一千年。现在醒过来了。”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不自觉地朝三道山娘娘的方向飘了一瞬。
三道山娘娘坐在舱室后端靠墙的位置上,姿态端正,双腿微侧,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舷窗外正在变暗的云层,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被摆放在那里的雕像,和舱室里正在快速运转的现代化设备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她的五官看起来就是一个青年女子,皮肤光洁,眉目清秀,眼睑的弧度柔和而完整,可当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开口的时候,那种从里往外透出来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却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自己在她面前阅历浅薄。
维多克迅速把目光收了回来,像是被那一眼里某种无声的距离感轻轻弹了一下。
安东尼也没有说话,沉默地从座椅上直起身,又靠了回去,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三道山娘娘像是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重量,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在维多克脸上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温和的、不带压力的弧度:“不用畏惧。千年时光而已,对我来说就是一场漫长的睡眠。你们站在我面前,和那些千年前站在我面前的年轻人,在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区别。”
维多克张了一下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嗯”字,想接一句什么,但想了想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说“真了不起”显得太轻,说“经历丰富”又显得太蠢,说“辛苦了”更是完全不在调上。
太诡异了!
谁也想不到,有一天遇到一个活了上千年的女人。
三道山娘娘说完那几句话之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朝舱室后方的通道走去,长袍的下摆轻轻扫过金属地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走得不快,步伐均匀而平稳,沐浴在阳光下,好像玉质的美人。
“是不是很迷茫,对于这个世界?”
陈军从座位上站起来,来到三道山娘娘的身边。
这个女人关乎到未来世界的发展方向,但很明显,她还是迷茫状态。
而陈军的任务,就是要叩开她的心扉,能保持沟通最好。
三道山娘娘第一次沉默不语 。
良久,通道里灯光明亮,两侧的金属壁面反射着柔和的光,把两人的影子在身后的地面上拉出两道平行的长线。
三道山娘娘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在舱室里说话的时候轻了一些,带着一种隔了很久才决定说什么的慎重:“恐怕人类当中,只有你,才能与我相处得愉快一些。”
陈军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也看着窗外那片逐渐接近的灯火和暗色的大地轮廓,没有急着接话,等了两三秒才侧过头看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们都属于同一类人,我们都在用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方式活着——我是靠沉睡跨越了千年,你是靠脑子走到了别人前面。我们站在人群里的时候,和四周的人隔着一层别人看不见的墙,你看得见那面墙,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