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盖苏文快步上前,一把揪住那黑甲卫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说——!出了什么事?!”
那黑甲卫被勒得涨红了脸,颤声道:
“二将军……二将军在卧牛岭中了唐军的埋伏。”
“那支唐军骑兵足有五百之众,人马具甲,战力惊人。”
“他们先用连弩射杀我前锋,再以铁骑冲阵,将我军阵型冲散。”
“二将军拼死突围,却不幸中箭,当场……当场阵亡!”
“五千精锐,全军覆没,唯有卑下一人拼死逃出,回来报信!”
渊盖苏文的手缓缓松开。
那黑甲卫失去了支撑,软软地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渊盖苏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死寂般的空白。
[二弟……死了?]
[他走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会……他怎么能死?!]
沉默片刻后,渊盖苏文忽然仰天怒吼:
“二弟——!”
他一把捂住胸口,声音骤然变得沙哑而破碎:
“二弟啊——!”
渊盖苏文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走马道的墙壁上,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
“早知如此……为兄就不该让你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破碎,说到最后,已近乎哽咽。
就在这时,走马道上再次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尚未停稳,一名黑甲卫便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到渊盖苏文面前。
他满身血污,战甲破碎,脸上黑一道红一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面目。
“家主——!家主——!”
那人嘶声哭嚎,声音凄厉得不像人声。
渊盖苏文缓缓垂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
“何事惊慌?!”
那黑甲卫伏在地上,额头重重叩在青石板上:
“夫人和三位少主……的车驾,在安庆坊遭到唐军偷袭……已……已经……葬身火海了!”
渊盖苏文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
这一刻,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走马道内,除了那黑甲卫粗重的喘息声和城外隐隐传来的喊杀声,再无半点动静。
渊盖苏文就那么站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气晕了过去。
然后,他忽然笑了。
“呵……”
那笑声极轻极轻,像是一阵冷风吹过破旧的窗纸。
“呵……呵呵……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癫狂。
渊盖苏文仰起头,狂笑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快意,只有无穷无尽的绝望与疯狂,像是一头被逼入绝境的野兽,在向整个世界发出最后的嘶嚎。
“死了——!死了——!都死了——!”
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身后的墙壁上。
“砰——!”
那一拳极重,青砖墙面被砸出一个浅坑,砖屑簌簌落下。
他的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渊盖苏文嘶声咆哮,声音在走马道内疯狂回荡:
“我不过是想要为高句丽开创一个古之未有的盛世!我有什么错!上苍为何要如此苛待于我?!”
他笑着笑着,忽然喉咙一甜。
“噗——!”
一大口鲜血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那血染红了他的下巴,染红了他胸前的甲片,染红了脚下的青石地面。
鲜血喷出的那一刻,渊盖苏文整个人也向后倒去。
“家主——!”
赵大从城墙上狂奔而下,一把扶住了他。
“家主,家主!您振作些!”
渊盖苏文靠在赵大臂弯里,双眼半睁半闭,面色灰白如纸。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真的要死了。
他甚至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看到了少年时,与弟弟渊净土在马訾水畔纵马驰骋,母亲在岸边喊他们回家吃饭。
他看到了二十年前,第一次在朝堂上见到先王高建武,对方拍着他的肩膀说“渊家后继有人”。
他看到了自己的妻子,那个温柔贤淑的女人,在烛光下替他缝补战袍。
他看到了三个儿子,站在演武场上,喊他“阿父”。
然后,这些画面如同被巨石砸碎的镜子,一片片碎裂。
最后定格在他脑海里的,是一名高坐在御阶之上、威严霸道、睥睨天下的老者。
“李渊老儿——!”
渊盖苏文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推开赵大,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抹去嘴角的鲜血。
那双眼睛里,已经分不清是血还是泪,只剩下一片疯狂的、燃烧着要将整个世界拖入地狱的恨意。
“我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落下,渊盖苏文豁然转身,望向赵大。
“赵大!”
赵大浑身一凛,连忙单膝跪地:
“末将在!”
“本官命你,领宫城内所有精锐步卒,死守安鹤宫!”
渊盖苏文说着将一枚令牌丢到赵大面前,随后转身便走。
“给本官死死拖住唐军!哪怕将整座宫殿全都烧了,也要拖住他们!”
赵大瞳孔剧缩,旋即重重叩首,嘶声道:
“末将……领命!”
渊盖苏文不再多看赵大一眼,侧目望向身侧的黑甲卫,冷冷道:
“带上高臧,咱们走!”
“喏!”
那黑甲卫应了一声,随后抓着高臧的后脖领子,便朝城墙下方走去。
“大莫离支——小人愿誓死追随!”
中臣秀吉一手提着裙甲,一手扶着头盔,边追边喊。
不多时,三匹战马冲出甬道,径直朝玄武门飞驰而去。
玄武门内,五百黑甲卫和四千精锐骑兵早已列阵等候,甲胄森森,刀枪如林。
“出城——!”
渊盖苏文一马当先,冲出了玄武门。
四千五百余骑紧随其后,马蹄声如同决堤的洪水,在夜色中滚滚远去。
玄武门在身后重重关闭,将安鹤宫的火光与喊杀声隔绝在宫墙之内。
渊盖苏文伏在马背上,晚风如刀,割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这一生,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也从未像此刻这般疯狂。
“李渊,你以为拿下平壤,便高枕无忧了?!你做梦去吧——!”
“本官要让你和麾下的唐人,以及这满城的贱民,为我的妻儿陪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