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圈的大小恰好罩住整个研究室。
“许长风，接下来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许长风的身体微微前倾。
“公共区域的工地，从明天开始要停止对外招募。”
许长风愣住了。
“不招了？天帝，我们还没到预计的目标人数。要抢在法则活跃度突破百分之十五之前……”
“我知道。”
刘明打断了他的话。
“但如果继续无限招募，道玄星域就会变成太初神朝另一个折柳城。”
“人越多，竞争就越激烈，就越难产生那种真正的归属感。”
“我要的不是最多的修者，我要的是最有凝聚力的修者。”
他转向苏若。
“告诉杨戬，公共区域和内务区之间的屏障可以准备拆除了，重新规划这两个区域的融合方案，让内务区和公共区域的修者开始出现交集和合作。”
“但不是直接的人事调动，而是在大型工程项目上的互相配合。”
苏若收到了指令，立刻转向杨戬传达。
杨戬的天眼在阵纹图纸上扫了一遍。
“需要多久完成融合规划？”
“三天。”
“那把限流器和暗渠的维护工作交给第一批内务区的修者来做，让他们跟许长风的公共区域团队一起搞。”
许长风听到这话。
他突然意识到刘明要做什么了。
公共区域的修者和内务区的修者完全是两个体系出身，一个来自太初神朝各个城池的底层，一个来自六道大世界的核心，他们的修炼理念不同，对法则的理解也完全不同。
如果让他们去做同一个工程项目，最初必然会产生冲突和碰撞。
但这种冲突，恰好是消除隔阂的开始。
“林远和陆沉那几个新突破的准圣，让卫恒安排他们每人负责一个小工程小队，里面既有内务区的人，也有公共区域的人。”
刘明停顿了一下，看向许长风。
“你要教他们怎么做团队管理，不是怎么去压服下属，而是怎么让不同出身的修者在同一个工程上产生认同感。”
许长风的喉咙干了。
折柳城那三年，他只是一个被系统压在底部的小卒。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成为教别人怎么管理的那个人。
但现在天帝在问他，那就意味着这已经不是“想过没想过”的问题了。
“属下怎么教？”
“按照你在这三个月里一直在做的。”
刘明的声音很平常。
“你怎么跟陈渺、宋九、周鹤一起搞清楚了道玄星域的阵纹逻辑，怎么让他们一个一个地接纳了这些工作，你就怎么教林远他们，你的方法已经被证明是有效的。”
许长风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想说自己做不好，想说自己只是一个从折柳城底层里爬出来的人……
但他看了看研究室地下三层的灯火，看了看核心区外面的工地，看了看共识引擎内壁上那层一天一天在变厚的微光。
他闭上了嘴。
“属下明白了。”
从研究室出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内务区和公共区域的修者都已经各自休息，只有值班的防守队员在暗金色辉层上来回巡视。
刘明停在核心区的最高点，往远处看。
道玄星域的轮廓在他的感知里是透明的，三百零五个修者的位置像三百零五盏灯，分布在星域的各个角落。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每一盏灯的跳动节奏，那是修者们在各自的居所里修炼时，法则经脉和辉层产生的共振。
杨戬站在他身边，天眼透过夜色向远方扫去。
“天帝，我能提一个建议吗？”
“说。”
“既然要加强两个区域的融合，那内务区的修者也需要参与到对外招募的事件里。”
“不是直接认识新人，而是让新人听一听，内务区的人是怎么评价这个地方的，是怎么适应这个地方的。”
杨戬的天眼在暗中闪烁。
“陈渺和宋九的故事已经开始在底层传播了，下一批想来的人会主动打听他们的经历。”
“与其被动地等待新人到来，不如主动编织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不是我们编的，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修者经历。”
刘明听完这句话，转过身看向杨戬。
“你在太初神朝这段时间学到了很多啊？”
杨戬的天眼在面纱后面闪了一下。
“万法阁的人在修者坊市里做了什么我都看在眼里，他们不是直接推销法则，而是在讲故事。”
“讲某个修者用什么法则突破了瓶颈，讲某个修者因为参与了万法阁的项目后实力提升了多少，他们把抽象的价值转化成了具体的人物故事。”
杨戬停顿了一下。
“天帝想要的共识，其实也是这样的东西，不是说道玄星域有多好，而是说真实的修者在这里找到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刘明看着杨戬没有说话，但杨戬能感到他的视线在深思。
“好。”
过了一会儿，刘明才点头。
“就按你说的做，苏若，建立一个修者故事的收集池，每个新来的修者入住后，定期采访他们在道玄星域的适应经历。”
“把这些采访记录整理成简短的故事文本，投放到太初神朝的各个城池的修者论坛上。”
“但要注意一点。”
他转向杨戬。
“故事要真实，不能添油加醋，太初神朝那些老修者很聪慧，一旦发现我们在编故事，反而会加深他们对道玄星域的怀疑。”
杨戬点了一下头。
“属下会盯这件事。”
孙悟空在他们身后敲了一下金箍棒。
“天帝，你这一套做下来，需要多久才能让共识之光点亮？”
刘明的目光落在核心区深处那个研究室的方向。
“宋衡说太初神朝的共识光用了好几个纪元，但太初神朝当时没有我这样的道源级强者去精心设计每一个细节。”
“如果一切顺利，道玄星域的共识之光不会需要那么久。”
他停了一下。
“但我也不确定需要多久。这是一个关于人心的计划，而人心从来都是最难被精确计算的东西。”
孙悟空咧嘴笑了一下。
“那就是说天帝也要赌。”
“是赌。”
刘明很直白地承认了。
“我赌这三百多个修者，会在足够的时间和足够的资源投入下，真心地认同这个地方。”
“我赌共识的力量足以反哺法则体系。”
“我赌许长风这样的底层修者，能够成为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
他再看了一眼远处的星域轮廓。
“我赌我在折柳城看到的那团光，真的可以被复现出来。”
夜风吹过核心区，暗金色的辉层在风里泛起涟漪。
……
三天后的清晨，公共区域和内务区之间的法则屏障被撤除。
许长风站在出现的空隙前，看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工地风格第一次真正贴在一起。
公共区域这边的阵纹走线粗粝有力，是在资源不足的情况下为了效率而做出的妥协设计。
内务区那边的走线则精细得近乎刻薄，每一个转折点都遵循着六道轮回的微观逻辑，那是林远和陆沉这些从六道大世界来的新准圣专门为了适应这套体系而学出来的手法。
两种风格对立着，却又有奇异的互补感。
陈渺从公共区域的一号工地抬起头，她手里的检测器在扫描新暴露出来的屏障拆卸界面。
赵元朴蹲在她身边，眉头皱得很深，他在折柳城听过不少关于“法则壁障”的传说，那些传说大多以修者死亡结束。
“没事。”
陈渺的声音很稳。
“屏障只是隔离了能量流，没有攻击性，抚摸一下，你就能感受到两边的法则在试图融合。”
赵元朴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向屏障消失的位置，手掌刚贴上去，他就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拉扯感。
来自公共区域的暗金色能量和来自内务区的那种更加纯净的轮回波动，在接触点上产生了一种螺旋式的缠绕。
那不是冲突，而是某种试探性的舞蹈。
周鹤从工地的另一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五个从公共区域新来的准圣，他们都拿着工具和施工图纸，脸上带着对这次联合作业的忐忑。
“许总规划，林远和那几个一起来的准圣都到了，现在怎么分配？”
许长风的目光在两个工地之间扫了一遍。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了屏障消失的中线上，脚下一脚踏在公共区域的暗金色辉层上，另一脚踏在了内务区更加纯净的轮回光晕里。
“各自站在各自的区域。”
他转向身后的队伍。
“我要看看两边的修者在接触的时候会产生什么反应。不是工作上的反应，是人与人之间的反应。”
陈渺放下了检测器。
宋九从工地深处走出来，他的耳朵对环境的感知让他最先察觉到了屏障拆除后法则流动的变化。
周鹤带过来的那五个准圣一个一个地走向了中线，他们的眼神里都带着某种试探性的警惕，就像两支陌生的队伍在战场上第一次相遇一样。
内务区的林远和三个跟他一起突破准圣的修者，也从基建办公室走了出来。
他们的步伐明显比公共区域的人更快，更有节奏感，那是在六道大世界严格的军事管理下养成的习惯。
两支队伍在中线上停了下来，彼此相距不超过三米。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一个叫王松的圣人级修者，他来自太初神朝最外围的一个叫梧桐的小城池，加入道玄星域的时间不到两周。
他看了看面前这五个气质明显不同的修者，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诸位是从内务区来的？”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侧了侧身，让身后的陆沉向前一步。
“带路的是陆沉，准圣级修为，原出身六道大世界人道帝洲。”
他的声音很沉，有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王松的眼皮跳了一下。
“六道……大世界？那是什么地方？”
他转向许长风，对于太初神朝之人而言，八百星域皆是大道规则城池，并没有无尽世界中零散小世界、大世界的概念。
“许总规划，这个地名我没听说过。”
许长风看了眼林远，然后看向王松。
“六道大世界是道玄星域的根源所在，简单说，太初星域是天帝在此建立的新秩序，六道大世界是秩序底下的基石，内务区的修者都来自那个地方。”
这个解释既没有过度夸大，也没有隐瞒什么。
但王松听完之后，脸色还是变得有些沉重。
从某个比道玄星域还要古老的地方来的修者，这个身份本身就足以让人心里对比产生了。
陈渺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气氛变化，她放下检测器，径直走到了陆沉面前。
“你是陆沉？”
陆沉的目光落在这个短发女修身上。
“是。”
“听说过你。”
陈渺的语气很平常。
“林远在工程碰头会上提过，说你在深层阵纹的感知能力很强。”
“我最近在校验二十八段的底层接续面，正好缺一个对深层法则敏感的人来帮着看，有兴趣试试吗？”
陆沉没有预料到会收到这样的邀请。
他看了看陈渺，又看了看许长风。许长风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陆沉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可以。”
王松看到这一幕，他转向身边叫苏昱的准圣级修者，两人用眼神交流了几秒，苏昱就向前走了一步。
“林前辈，我们这边正在铺设限流器的表层减速阵纹，工程量很大，内务区如果人手充足的话，能不能支援几个人过来？”
林远的眼神在苏昱脸上停留了两秒。
“多少人？”
“五个准圣级以上的，一个圣人级的协调员。”
林远转身往内务区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去调人。”
他的语气依然很冷硬，但这一次没有人把这种冷硬理解为拒绝。
许长风看到林远转身的动作，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刘明要选择把内务区和公共区域混合管理。
不是因为人数，不是因为工程需要。
而是因为隔离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当两群修者在屏障后面生活，他们就会自动地互相产生隔阂，把对方当成威胁和竞争者。
但当他们被迫在同一个工程上工作，当他们看到彼此流了同样的汗，当他们用同样的方法解决了同样的问题，那些隔阂和偏见就会自动地消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