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一
兰疏意以前不是这样的。
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唐今的时候，他对她的印象其实并不好。
那个时候，原本每天上门帮他做菜做家政清洁的阿姨，辞职回老家不干了。
他联系家政公司换新的人，换来换去换了好几个都不是很满意，最后一次，家政公司的经理跟他保证说，这次一定会派一个让他满意的人过去。
于是那天的上午，兰疏意睡醒没多久，就听见了门铃的声音。
他过去开门，就看见了那个站在门外的少年。
和先前来试岗的家政工们相比，她年轻得有些不像话了，大概才十七八岁的年纪，而且……长得也怪好看的。
兰疏意当时就怀疑她能不能做好这份工作，他的要求可是很高的——尤其对饭菜口味的要求！
因为不信任外加闲的，在自我介绍名为“唐今”的少年家政工帮他准备早饭的时候，他便一直在她旁边绕着圈地转，时不时还发表上几句意见。
“放这么多的油，你是想把我喂成大肥猪吗？”
“我是说少放一点油不是完全不放，你看你看，都粘锅了，这还能好吃吗？”
“诶呀你放水啊，放水不就不会糊了嘛……”
少年停下了动作，那双一直低垂着的浅色眸子终于抬起来，冷冷看了他一眼。
如清水撞玉的声音不掺杂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唯有冷漠：“你可以闭嘴吗？”
兰疏意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中。
……这是跟雇主说话的态度吗？兰疏意还从没被人用这种态度对待过，正要张口，少年又冷淡地说了一声：“站远点。”
不是劝告，而是冰冷的命令。
兰疏意当即就——委委屈屈地站远了。
甚至他还冷哼了一声，抱着胸直接坐回了客厅沙发上，打开电视将电视声音放到最大——
他已经打定主意了，不管这个叫唐今的人工作做得怎么样，他都绝不会聘用她的！
坚定的想法在坐到餐桌前，吃到少年端上来的早饭后，瞬间碎成了渣。
不知不觉间，他就把那一份看着简简单单但荤素齐全的早饭吃了个一干二净。
等到回过神，看着碗底仅剩的那么一点点汤汁，兰疏意才后知后觉地红了脸。
这个人……服务态度差差的……但饭菜做得还挺好吃嘛。
不仅饭菜做得好，清洁工作也做得很好，前几个家政工会敷衍会忽视掉的一些小细节她都照顾到了……
但态度真的好差。
做完打扫后少年让他检查，当着他的面便看起了手机，他检查了没有两分钟，她就好像赶着要去做别的事似的，催促他：“还有问题吗？”
言外之意没有问题了就赶紧让她走。
……让她走就让她走。
当他稀罕看她的冷脸吗。
兰疏意也冷着脸回她：“没问题了，赶紧走吧大忙人。”
少年压根没回应他后面那个带着些讥讽意味的称呼，背上包扭头就走了。
倒把兰疏意气得够呛。
可是下午，家政公司经理问他对新人满不满意，明天还要不要请对方上门的时候……
他又回了个“要”。
他一向不是爱吃亏的性子，这个叫唐今的人莫名其妙让他吃了一肚子气，他肯定也要报复回去……
于是第二天当唐今再次上门的时候，他也全程冷脸，说话都是“嗯”“行”“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可他摆了这么久的冷脸，少年依旧是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比昨天还更早地收工走人了。
好像他的报复手段对她来说，压根就不奏效一样。
兰疏意咬牙。
他就不信了！
第三天，兰疏意不摆冷脸了，开始挑刺。
什么早餐的鸡蛋面里为什么没有鸡，什么从阳台上照进来的阳光里还有太多浮尘，什么窗帘上的刺绣漏了两针你能不能给补上……
少年或许也知道他是在挑刺的，幽冷的浅眸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一度把他看得后背发凉怀疑她要对自己行凶了……
但最后少年也只是沉默地把工作重新做了一遍。
倒弄得兰疏意心里有些怪怪的。
于是那天她离开时，他叫住了她，“喂。”
少年脚步顿了顿，回头。
兰疏意将一沓钞票递给她。
她看了一会，接过了，语气平淡：“谢谢老板。”
然后又扭头走了，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第四天、第五天……之后的一个月里，他都在偷偷观察她。
兰疏意自生下来就是千娇百宠着长大的，家里有钱，父母疼爱，有硕大的家业但也不用他辛苦去钻研继承，每年躺着吃分红就能衣食无忧过一辈子。
他长得还漂亮。
从小到大身边的人，无论男女老少个个都喜欢他，都夸着他捧着他，在幼儿园的时候他就已经收获了人生中来自他人的第一份情书。
等到年纪再大些那就更不得了。
人人都喜欢他，都会顺着他，他也觉得这都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他长得这么好看。
可唐今却从来不会多看他一眼。
在那沉默寡言的少年眼中，拥有如斯美貌的他好像还没有厨房里的一点油渍更吸引她。
这让兰疏意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与挫败。
她为什么不喜欢自己呢？
他不明白。
在请她做了一个月的家政后，兰疏意跟家政公司签了合同，聘请了唐今做长期工。
他也自认为跟唐今算得上是熟人了。
于是某天，他就问了：“你是不是很穷啊？”
换来换去好像永远都是那几件衣服，黑白色的帆布鞋与背包被洗得发白。兰疏意没穷过，但并非分辨不出穷人。
唐今正在刷锅，闻言理都没理他。
兰疏意已经习惯这种他叭叭叭她一言不发的相处模式了，但今天又有些不同。
她今天来得比平时晚，兰疏意在家里干等着等不到人，便下楼去附近转悠，顺便想看看她每天都是从哪过来的。
然后就在小区门口，看见她从一个小黄毛的电动车上下来。
那个小黄毛冲着她笑，她背对着他，他看不清脸，但总感觉她对待那个小黄毛的态度，比对他温柔多了。
小黄毛离开的时候，她那么不爱说话的时候，居然对小黄毛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明明每次离开他家的时候连个“再见”都懒得跟他说。
兰疏意想不明白。
就算是穷人，应该也能分辨得出美丑吧？
明明那个小黄毛那么丑……
为什么她对小黄毛的态度反而比对他好那么多呢？
一定是她看自己看得太少了。兰疏意想。
一定是她还没有意识到他有多好看，才会被那种小黄毛给迷惑。
被宠坏的傲慢少爷丝毫不懂得人间疾苦，只是想让她和其他人一样，多多注视自己，多多喜欢自己。
“你看看我嘛。”青年托着脸颊，拖着懒慢的嗓音，反坐在凳子上百无聊赖地朝着那背对着他的少年喊，“唐今——你看看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