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指挥所设在城主宫外的一处废弃兵器库中。
石壁上钉着城防图，四角用铁钉固定，图纸边缘沾着褐色的干涸血迹。
莫尘站在图前，右手食指沿着外城城墙的虚线缓缓滑动，围在他身后的残存军官不足十人，盔甲破损，裹伤的绷带下渗出暗红。
“报！”
一名校尉哑着嗓子开口，“能战者一千八百三十七人，其中三成带伤，重伤者未计入。”
另一名偏将补充道：“魔能枪弹药仅存四千箱，魔能炮尚能发射的只有东门一台，能源核心不足三枚。”
莫尘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停在外城那道长长的弧线上，沉默片刻，忽然说：“外城，不要了。”
屋内骤然静下来。
校尉喉结滚动，似要说什么，却见莫尘抬手指向内城与皇宫之间那片密集的巷道，指尖在图上一圈：“兵力全部收缩至此。外城城墙太长，我们守不住也不需要守，让他们进来。”
“让他们……进来？”偏将声音发颤。
“对。”
莫尘回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魔族数量是我们的十倍不止，在开阔地正面交锋，一个时辰都撑不住。”
“但进了内城，每一条巷道都是瓶颈，他们的人数优势就会被削弱。三人守一巷，可抵三十人。”
他转向独臂老兵：“你叫什么名字？”
“卫重。”老兵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卫重，从现在起，你担任巷战教官。”莫尘说，“把你这辈子在巷子里搏杀的经验，全部教给那些还能动的伤兵。怎么利用拐角伏击，怎么从二楼窗户捅长矛，怎么在死胡同里设绊索——三天之内，我要每条巷子都变成魔族的坟场！”
卫重独臂握拳，在胸口撞了一下：“得令！”
莫尘又看向那名女士兵：“工程部队全部都能灵活行动？”
“可以！”
莫尘从一旁取出一张折叠的图纸，展开铺在城防图上，“这是内城的地下管网图，你们在撤退路线上布置连环陷阱，从外城城门开始，每隔五十步设一道。”
“第一道是触发式魔能地雷，炸完就塌，堵住主路，逼他们进小巷。”
“第二道是燃油陷阱，等他们挤进巷子立刻点火。第三道——”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道不设陷阱，留一条生路，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弹尽粮绝。等他们涌入内城广场，引爆埋在广场下的最后一轮魔能炸药。”
女士兵眼中闪过光，沉声应道：“明白！”
“粮仓的存粮全部转移至地下掩体。”莫尘继续说，“城中百姓还剩多少？”
“约三千余人，大多是妇孺老弱。”
“全部撤入地下掩体。每户发三天口粮，地下水道保持畅通，在掩体入口设三道防火隔断。”莫尘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到具体的执行者，“校尉，你带一百人守内城北门，那是通往地下掩体的最后一道关卡，若让一个魔族踏过去，不必回来见我。”
校尉单膝跪地：“若失北门，我自刎谢罪！”
莫尘没有扶他，只是说：“活着守到第三天，比死了有用。”
众人领命散去。
兵器库里只剩下星羽、叶青结和梦千凝。
星羽站在莫尘身后，看着他铺在桌上的城防图，低声说：“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首都。”
莫尘没有否认。
“我们守的是人。”他说，“这三日，不是为城墙争取时间，是为地下掩体里三千条人命，也是为密道打通争取时间。”
叶青结靠在门框边，手里握着一枚散发淡淡药材味的徽章——那是李默亲自颁给他的S级炼药师徽章，也是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他始终沉默，但指尖在徽章边缘不停摩挲，指腹已磨出薄茧。
梦千凝抱臂站在角落，淡淡道：“对方不是傻瓜，不会老老实实等三天。”
“我知道。”莫尘说，“所以这三天里，那位魔主估计不会闲着。”
......
与此同时，毒障之外三十里，魔族大营。
中军大帐内，御九渊斜靠虎皮帅椅，手里捏着一枚玉简。
军报是从前线送来的，斥候冒死穿过毒障，记录了人类守军的动向——外城守军全部撤空，城墙上的旗帜未撤，但人影已无。
“收缩防线。”御九渊将玉简丢在案上，轻笑一声，“放弃外城，收拢内城，这是要打巷战。”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蛮破抱臂站在左侧，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星羽留下的伤。
烈云在右侧，面色阴沉，周身黑色火焰明灭不定。
“魔主，我愿率本部强攻，三日内必破内城！”蛮破沉声道。
御九渊摇头：“他就是要你强攻。”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这张图比莫尘手中的更完整，标注着首都每一处城门、每一条主路的宽度。
“你们看，内城巷道狭窄，大部队无法展开。若强攻，只能逐巷争夺，每推进一步都是用命填。”御九渊手指点在图上，“而这个人类指挥官，他打的不是防守，是拖延。他在等什么？”
蛮破迟疑道：“援军？”
“不对。”御九渊眯起眼，“南大陆的援军基本都被我们堵在灰城方向，北面剩余的城池自保不暇，东西两路都是死地。他等不来援军，只能等——时间。”
他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地下密道......”
“他在挖地道，要把百姓撤走。”
蛮破一愣：“那我们还等什么？”
“急什么。”御九渊坐回帅椅，语气悠然，“他要拖延，我偏不遂他的愿。传令——”
帐中诸将齐齐抱拳。
“全军停止强攻，改为围困。所有攻城器械后撤三里，在外城城墙外布设三重营寨，把首都围成铁桶。”御九渊说，“既然他缩进龟壳，那我就把龟壳焊死！”
蛮破皱眉：“围而不攻，岂不是给他时间？”
“对，我给他时间。”御九渊笑了，“给他三天时间，让他以为自己计策得逞，让那些士兵绷紧的弦松下来，让百姓以为密道即将打通。然后——”
他指尖轻叩案几。
“派刺客，渗透毒障。”
......
毒障是李默用生命化成的屏障，紫黑色的毒雾笼罩外城，魔族大军无法大规模穿越。
但御九渊选出来的刺客不同，三名也同样精通毒系的幽魔族刺客，身穿特制避毒的斗篷，如同夜色中的蝮蛇，无声无息地滑入毒雾。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个人族指挥官的人头！
刺客小队的首领是造化级的高手，他手中是一柄淬了七种剧毒的短刃，刃身漆黑，不反光。
另外两名乌金级巅峰的幽魔族刺客一左一右，呈三角阵型推进，脚步轻如落叶触地。
毒障内的毒雾对魔族同样致命，但他们斗篷上的魔纹不断闪烁，将毒雾隔绝在外。
三人穿过外城废墟，掠过空无一人的城墙，进入内城外围的巷道。
巷子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首领抬起右手，三人同时停下。
他的目光扫过巷口，那里的石板上刻着几道极为浅淡的纹路，若不仔细看，完全无法察觉。
他冷笑，打了个手势，示意绕开。
三人纵身跃上屋顶，踩着瓦片无声前行。
指挥所的位置他们早已探明，就在城主宫东侧。
距离越来越近，他们甚至能看见兵器库窗中透出的微弱灯火。
首领伏在对面屋顶，缓缓抽出短刃。
就在这时，他脚下的瓦片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
那光极细，像一根线，从瓦缝中透出，瞬间蔓延成网。
三人脚下的屋顶整片亮起，金色纹路层层叠叠，构成一个直径三丈的感知结界。
“糟——”
首领的“糕”字尚未出口，一道身影已从侧方屋檐下掠出。
梦千凝。
她甚至没有拔剑，右手五指虚握，紫黑色的光芒在掌心凝聚成一柄短矛。
手腕轻振，短矛化作流光，洞穿左侧刺客的咽喉。
那刺客连惨叫都未发出，尸体从屋顶滚落，砸在巷中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右侧刺客反应极快，斗篷一甩，三枚淬毒飞镖呈品字形射向梦千凝，她身形微侧，飞镖擦着衣襟掠过，钉入身后木柱，柱身瞬间腐蚀出碗口大的窟窿。
她没给第二招的机会。
脚尖轻点瓦片，鸣神已经激活，欺至刺客身前。
紫黑光芒在指尖凝成一线，抹过对方脖颈，动作轻描淡写，仿佛拂去一片落叶。
刺客首领在感知结界亮起的瞬间已做出判断——任务失败，必须撤退！
他毫不犹豫地捏碎怀中一枚黑色魔晶，身形化作三道残影，向三个方向同时遁逃。
这是幽魔族的保命秘术，三道残影只有一道是真身，即便是王级强者的感知也难以在瞬间分辨。
但梦千凝没有分辨。
她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紫黑光芒自掌心炸开，化作无数道细如发丝的光线，向三个方向同时激射。
每一道光线都精准地刺入一道残影的眉心。
三道残影同时消散。
其中一道在消散前发出短促的惨叫，一具尸体从半空中跌落，摔在兵器库门前。
正是刺客首领。
梦千凝收手，转身看向兵器库的窗户。
莫尘站在窗内，手中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神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看了一场无关紧要的雨。
“三个。”星羽在莫尘身后说，“对方的见面礼。”
莫尘抿了口茶，说：“这份礼，他应该会喜欢。”
......
毒障外，大营。
御九渊看着案上碎裂的三枚命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意，他笑得肩膀微颤，声音在帐中回荡，让两侧侍立的副将毛骨悚然。
“有意思。”
御九渊收了笑，指尖捻起一枚命牌碎片，在手中摩挲，“终于有个能下棋的了。”
他抬眸，眼中杀意与欣赏交织：“他不是在等死，他是在等我出招，然后反手给我一巴掌。”
“魔主，末将请命——”
“不必。”御九渊抬手打断，站起身，走到帐外。
远处，首都的轮廓在毒障笼罩下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困兽。
“传令全军。”
御九渊的声音在营地上空回荡。
“三日后，发动总攻。东门佯攻，西门为主，地下——蛮破，你亲自带岩魔族掘地而入，直取指挥所。”
“我要让那人类指挥官知道，他下的每一步棋，我都看得懂。但我的棋——”
他转身，眼中映着远处燃烧的火光。
“他接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