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服八部蛮王的三日后，葬圣渊外。
灰雾如活物般翻滚，浓得化不开，连目光都无法穿透十丈。雾中偶尔传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风穿过孔洞，又像是某种古老存在的叹息。
韩东和云霓裳站在雾海边缘。身后是恭敬侍立的七大蛮王，更远处是八部蛮族挑选出的千名精锐战士——他们被要求跟随，见证这场可能改写八荒历史的探索。
“圣者。”炎烬上前一步，神色凝重，“葬圣渊乃八荒禁地，自上古便存在。我族先祖留有遗训：渊中之物，不可惊，不可触，不可探。历代蛮王坐镇八荒，首要职责便是守护此渊，防止渊中异动。”
飏接口道：“三千年前，曾有一位外界圣人强行闯入，三日后，只有半截残躯逃出，神魂俱灭。临死前只重复两个字：‘快逃’。”
“哦？”韩东挑眉，“那位圣人什么修为？”
“据记载，应是圣境中期。”骸的声音干涩如骨磨，“当他逃出时，渊中伸出一只巨爪，只是一抓，便将三千里外的一座山脉夷为平地。”
云霓裳轻笑：“听起来有点意思。”
韩东也笑了：“霓裳，怕么？”
“怕？”云霓裳眼中闪过兴奋，“成圣以来，除了和东哥切磋，还没真正放手一战过。若真有能让我感到威胁的存在，求之不得。”
两人的对话让身后蛮王们面面相觑。这两位究竟是何等存在？明知葬圣渊的恐怖，不仅不惧，反而跃跃欲试。
韩东不再多言，抬手向前虚按。
“散。”
一个字，言出法随。
前方翻滚的灰雾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拨开，向两侧分开，露出中间一条十丈宽的通道。通道笔直通向雾海深处，两侧雾墙高达千丈，还在不断蠕动，仿佛随时会合拢。
更惊人的是，随着灰雾散开，通道地面上显露出的事物——累累白骨。
不是人骨，而是各种奇异生物的骸骨。有长达百丈的巨蛇骨架，每一节脊椎都有房屋大小；有背生双翼的飞龙遗骸，骨骼晶莹如玉；有三头六臂的巨人骷髅，空洞的眼眶中还燃烧着未熄的魂火；更有许多根本无法辨认形态的碎骨，散落一地，密密麻麻。
这些骸骨表面都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物质，像是霉菌，又像是某种活着的菌毯。当韩东等人踏入通道时，那些菌毯忽然蠕动起来，从骸骨上剥离，汇聚成一条条灰白色触手，悄无声息地探向众人脚踝。
“小心！”凝血惊呼，挥手打出一道血刃，斩断了几条触手。
然而被斩断的触手落地后迅速分裂，一变二，二变四，转眼间化作数百条更细的触手，如潮水般涌来。
炎烬正要释放火焰焚烧，韩东却摆了摆手。
他低头看着那些涌来的菌毯触手，眉头微皱：“死气化生...这不是自然形成的。”
说罢，他抬脚轻轻一踏。
不是重踏，只是脚尖轻点地面。但这一点之下，以他为中心，一层淡金色的波纹扩散开来。波纹所过之处，菌毯触手如同遇到克星，尖叫着——真的发出了尖锐的嘶鸣——迅速枯萎、发黑，最终化作飞灰。
不仅如此，地面那些骸骨表面的灰白菌毯也全部脱落、死亡。骸骨失去菌毯覆盖后，迅速风化，几个呼吸间就化作骨粉，被通道中不知从何而来的风吹散。
“这是...”云霓裳凝神感应，“将死亡法则逆转成了净化法则？夫君，你的周天星引术已经能做到这一步了？”
韩东摇头：“只是皮毛。真正的死亡法则涉及轮回根本，我还远未参透。不过这些菌毯本质是‘尸蕈’，以死气为食，最怕生命精气。我刚才只是模拟了一丝太阳真火的生机，它们便承受不住。”
两人谈话间，已深入通道数里。
四周灰雾越来越浓，即使被分开，两侧雾墙的压迫感也越来越强。雾中开始出现模糊的影子，有些是人形，有些是兽形，还有些根本无法形容的扭曲形态。这些影子在雾墙内徘徊，不时伸出手爪或触须，试图突破雾墙的阻隔。
更诡异的是，通道开始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走了约莫十里后，众人发现自己竟是在一条向下的阶梯上行进。阶梯不是人工雕琢，而是天然形成的螺旋状结构，两侧岩壁上刻满了无法辨认的古老符文。
“这些符文...”骸忽然开口，眼眶中魂火剧烈跳动，“我在先祖传承的记忆中见过类似的图案。这是...上古巫文！”
“巫文？”韩东停下脚步，伸手触摸岩壁上一个形似三只眼睛的符文。
指尖触碰的刹那，符文突然亮起幽绿光芒！一股冰冷、暴虐、充满怨恨的意志顺着指尖冲向韩东识海，那意志中蕴含的信息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血祭...背叛...封印...复仇...不死...
韩东冷哼一声，识海中周天星辰虚影一闪，便将那股意志碾碎。
“上古巫族‘蚩’，被挚友背叛，血祭九十九位同族，以禁忌之法将自己转化为不死巫尸，欲向仇敌复仇。”韩东收回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如此。这葬圣渊，其实是封印蚩的牢笼。至于另外两位...白泽和罗睺，应该是后来者，或许是追杀蚩至此，最终同归于尽，或许是被蚩反杀...”
他看向岩壁上的符文，这些符文组成一个庞大复杂的封印阵法，但如今已经残破不堪，许多关键节点都被腐蚀失效。
“这封印撑不了多久了。”韩东判断道，“最多百年，蚩就会彻底脱困。届时，八荒首当其冲，生灵涂炭。”
蛮王们脸色大变。
“圣者，那该如何是好？”炎烬急问。
“简单。”云霓裳轻抚剑身，“在它脱困前，杀了便是。”
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杀一只鸡。
众人继续向下。阶梯螺旋下降，深度远超预估。粗略估计，他们已经深入地下至少三十里，周围的温度不降反升，空气中弥漫开硫磺和腐肉混合的刺鼻气味。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难以形容的巨大的地下空间。
空间呈倒扣的碗状，穹顶高达万丈，其上镶嵌着无数散发幽光的矿石，如星辰般闪烁。地面是一片黑色沼泽，沼泽中漂浮着各种巨大生物的腐尸，有些还在微微抽搐。沼泽中央，有一座白骨堆积而成的岛屿，岛屿上矗立着三座“山”。
不，不是山。
靠近了看，那分明是三具难以想象的巨大尸骸！
最左边是一具形似麒麟但生有独角的巨兽尸骸，身长超过千丈，即使死去不知多少万年，皮毛依然洁白如雪，散发着淡淡的祥瑞之气。这应该就是上古瑞兽白泽。
最右边是一具人形但背生蝠翼、头生弯角的尸骸，身高八百丈，皮肤呈暗紫色，周身缭绕着永不消散的魔气。这是上古魔族大能罗睺。
而中间...
中间那具尸骸，让见惯了大场面的蛮王们都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尊巨人，身高足有一千五百丈，即使盘膝而坐，头顶也几乎触及穹顶。它有着人类的躯干四肢，但头颅上生有六张面孔，前后左右上下各一张，每张面孔的表情都不同：愤怒、悲哀、疯狂、怨毒、麻木、空洞。
最恐怖的是它的胸膛——那里有一个直径百丈的巨大空洞，透过空洞可以看到里面一颗漆黑的心脏在缓缓跳动。心脏每跳动一次，就泵出墨汁般的黑色血液，血液顺着血管流向全身，但大部分从血管破裂处渗出，滴落在下方白骨岛上，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这就是上古巫族大能，蚩。
“它还...活着？”飏声音发颤。
“不算是活着。”韩东凝视那尊巫尸，“是介于生死之间的状态。它的意识早已消亡，但执念和怨气结合禁忌巫术，让尸身产生了‘伪魂’。这伪魂只有本能：杀戮、吞噬、复仇。”
仿佛印证他的话，巫尸六张面孔中，“愤怒”的那张脸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完全漆黑、没有眼白的眼睛。
眼睛睁开的刹那，整个地下空间的气压骤变！黑色沼泽沸腾，腐尸爆裂，白骨岛震动，穹顶的发光矿石接连炸碎！
“轰隆——”
巫尸缓缓抬起右手。仅仅是抬手的动作，就掀起飓风般的冲击波，离得较近的几十个蛮族战士直接被吹飞，撞在岩壁上，骨断筋折！
“退后！”韩东喝道，同时一步踏前，挡在所有人面前。
云霓裳默契地与他并肩而立，长剑出鞘。
巫尸的手掌完全抬起后，向着众人所在的方向，缓缓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