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小文看来,网络世界最大的意义就是——不管你是谁,你是什么人,你喜欢什么,你玩什么,只要你一直往前走着,都能找到一条专属于自己的道路。不像现实世界,你首先需要活着,在外人眼中像一个人一样活着,单单是这件事,已经足以将你大部分时间和精力全部拿走。
影子站在白小文身后半步的位置,脑袋四十五度角仰望着天空。他没有看光幕,也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看某个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很远很远的地方。听到白小文的话,他难得主动开了口,声音很轻,不像是在跟别人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不管什么人,都能够找到自己活着的意义。这就是网络游戏存在的最大意义。”他是一个拿了主角剧本却从没想过要当主角的人。网络世界对他的意义,超过所有人对他的意义。因为,它就是他的全部。
云文武听了影子这番悲春伤秋的话,端着搪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比走过的桥都多,只从这一句话里就听出了很多东西。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看来这位影子小兄弟,有很多小故事啊。”
花蝶恋雨何等聪明的人,立刻听出了云文武话里递过来的那根探询的线头。她不等这个话题继续发酵,莞尔一笑,抬手指向光幕上正在收尾的战场:“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她说完,白小文紧跟着笑着点头:“是啊,结束了。”
云文武看了看有意转移话题的两人,又打量了影子一眼,笑着收回目光,配合地扭头重新看向战场。他活了这么多年,什么秘密没见过,什么藏着秘密的人没见过。对秘密的好奇心,早就已经没有正常人那么重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故事愿意说,有些故事不愿意说。不愿意说的,问也没用。
战场中央。
在秦臻臻的药神光环加持下,无双城切后排的战士们爆发出了极其恐怖的战斗力。
原本的优势在绿光亮起的瞬间直接变成了胜势。
而胜势则是瞬息间化作了摧枯拉朽的碾压。
随着一道道死亡白光亮起,东山军区的后排终于崩溃了。
没有远程火力,没有治疗续航,没有辅助增益。
东山军区的队伍从一支配置齐全的均衡军团,变成了一支跟无双城一样的、只剩下近战职业的孤军。
不同的是:
无双城有一个移动泉水,他们没有。
无双城人数众多,他们在经历了两轮绞杀之后,人数已经远不如前。
不到五分钟。
东山军区所有远程战斗职业和辅助职业,全部阵亡。
切后排任务完成的无双城战士们没有片刻停歇,按照战前邾成京布置好的战术,马不停蹄地调转方向,直奔正在跟无双城排名前列的高手们交战的东山军区高手团冲去。
这些人能够代表无双公会参加眼前这场大战,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们没捞着跟东山军区高手们一对一交手的机会,不是因为实力不够、没资格,而是因为无双城里面的游戏高手实在太多,比路边的大黄狗都多。
按照名次排队,排到他们的时候名额早就被抢光了。
实际上。
这次来这里的五千人,每一个都是几十万人里出一个的一流级别游戏高手,就算放眼整个无双城一流高手群体,他们都能稳稳排进前五千名。
眼前这些看似高端的无双城与东山军区高手之间的战斗,他们不仅能够插上手,甚至能够单挑搞一搞。
随着他们一股脑涌入。
东山军区高手团们的战斗,也崩了......
除了冥蝶等少数几个坚持单挑,谁进他们战场,不论敌我,上去就锤外的人外,剩下的无双城小伙伴们眼见援军到场,全都毫不犹豫地招呼队友们上手帮忙,提前解决战斗,然后跑到一边掏出零食坐着看戏。
在外力帮助下,整个战场百分之九十九的战斗都以极快的速度结束......
不到三五分钟。
整个战场只剩天鹰冥蝶和张富贵神殇四个人还在战场上面不懈奋斗。
转眼百招。
冥蝶人枪合一,整个人化作一道紫色的闪电和天鹰撞在一起。
枪尖对枪尖,火花炸开的瞬间,她的枪锋穿透了天鹰的防御,将这位东山军区第一近战高手送回了复活点。
她自己仅剩不到十分之一血量,站在废墟中间,轻轻吐出一口气。
张富贵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坚挺。
哪怕他的对手是综合战斗力不次于四旗八部首领的无双城老牌强者神殇,他依旧靠着祖传武学的防御招数苦苦支撑,螳螂刀在他手中舞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刀网。
转眼又是小半个钟头,战场边缘已经坐满了打完收工的无双城玩家,有人在嗑瓜子,有人在复盘,但没有一个人催促。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这场“最后”的对决。
终于。
神殇抓到了一个机会。
那是一个纯粹比拼神经反应速度的瞬间。
他的匕首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向张富贵的肋下,张富贵几乎在同一瞬间做出了格挡反应。
张富贵的反应速度已经快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但神殇的神经反应速度比他更快,只快了一线,一根头发丝都不到的差距。
但在这个级别的对决中,这一线就是天堑。棋差一招,张富贵一招之差落入下风。
因为要害吃痛。
张富贵招数难免出现了变形。
神殇没有给张富贵任何喘息的机会。
攻势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去,一刀快过一刀,一刀狠过一刀,每一刀都精准地削掉一截血条。
抓住机会,一步不让。
这是神殇的风格,也是他对眼前这个对手所能展现出的最大尊重!!!
白光散尽。
整片战场终于安静了下来。
爆炸声停了,枪声停了,喊杀声停了,兵器碰撞声停了,连风都停了。
只有阳光从硝烟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
白小文第一个笑着鼓起掌。
紧跟着,无双城和东山军区的观战者们不约而同地跟着鼓掌,掌声从零零散散变成了一片雷动,震得云层都在微微颤抖。
在排山倒海的掌声中,战场上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白光。
死掉的战士们在系统倒挡辅助下,无损复活了......
双城的玩家们看着眼前这些刚刚还跟自己打成一团的敌人,眼中没有任何敌意,只有发自内心的友好和欣赏。
虽然眼前这场战斗掺杂了各种限制因素。
但东山军区能够把他们拖到刚刚那个地步,已经非常厉害了。
他们的强大,毋庸置疑。
而东山军区的战士们看向无双城众人的目光,则满是敬佩、尊敬和不屈。
以前。
从未走出过眼前这片秘境的他们,小蛤蟆看天,以为自己很强大。
他们自信的以为,他们没能扬名立万,只是因为他们没机会走出去。
如果他们能走出去,他们也能扬名立万!!!
直到今天这一战的到来。
从头到尾。
从单人到团体。
自己这边都不是被人压着打,而是吊着打!!!
在这场战斗中,他们的傲慢之心被无双城彻底碾碎。
但他们的志气和豪情却没有被碾碎。
因为他们是年轻人。
年轻人比起中老年人缺了很多很多东西。
唯有不屈之心和摔不烂、磨不平的棱角,他们比中老年人多很多。
他们从不怕输。
因为他们坚定的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够追上......
时间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云文武看着身边有些气馁的楚云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楚同志,心态方面,你还是要跟其他小同志多学习学习。”
楚云飞无奈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输这么惨,多少有点不舒服。”他顿了顿,苦笑着看向白小文等人,“不服老不行了......”
花蝶恋雨笑着走出人群,来到白小文身边,小拳头轻轻戳白小文胳膊一下,笑道:“我记得小白曾经说过:老了的人才会服老。不服老的人,永远不会老。”
影子闭着眼睛,难得又插了一句嘴:“少年之气为失而不可再得之物。这气没了,人才不再少年。”
楚云飞看着眼前这几个年轻人一个接一个地给自己递台阶,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笑看着云文武:“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在有些东西上,我是很差的。”
“改了就不差了。”云文武笑着揉了揉肚子,语气轻松地转移了话题,“有点饿了。大家准备吃饭吧。顺便再聊聊去无双城买酒的事情,还有大家接下来的训练计划,看看能不能有个相互帮助。”
“好。”白小文笑着点点头。
时间转眼到了第二天清晨。
平日这个时间,东山军区的训练场上应该已经到处是训练的烟尘和喊杀声了。
但今天不一样。
在白小文和云文武的有意撺掇下,无双城和东山军区的众人掺和在一起,聊天喝酒扯犊子交流游戏经验,整整一个晚上没有停过。
篝火烧了一夜,笑声也响了一夜,除了不能拿出来聊的、双方最大军事机密外,其他方面,双方恨不得把肚子里那点东西全掏出来,交给对方。
这是他们对好朋友最好的交往方式。
一贯如此。
从未改变。
......
“云老哥,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白小文笑着看向云文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一串,“我们后勤大总管好友你也加了,有事直接找她就行。只是人家毕竟是单身女孩子,尽量别大半夜......”
云文武站起身,打断白小文扯犊子,笑道:“小白老弟还是这么爱开玩笑。”朝白小文微微拱手,“耽误老弟两天时间,实在不好意思。”
白小文笑着摆摆手:“有成长就不算白耽误。”他伸完懒腰,站直了身子,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片营地,“无双城,排兵列队,准备溜了。”
他话音落下,无双城众人纷纷笑着转身,朝身边跟自己交流了一晚上的东山军区战友们点了点头。
有人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有人互相碰了碰拳头。
有人加上好友,约定有空聊天,分享战斗经验。
他们满脸都是恋恋不舍。
因为他们知道。
这一次见面,对他们来说,很有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见面。
一道道白光在晨曦当中亮起。
无双城的战士们有条不紊地闪现归队,转身离开......
楚云飞站在云文武身边,看着无双城众人离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才微微摇头:“这些年轻人,真不简单。要不是他们来了,我差点以为咱们很厉害了。”
云文武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没有从无双城消失的方向移开:“他们的确不简单。不过,咱们这边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弱。”
“怎么说?”楚云飞好奇地看向他。
云文武笑看着白小文等人离开的地方,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将特有的洞察力:“据我了解,现在这个时间段,放眼整个世界,能够跟自由世界主城级本土势力正面抗衡的玩家势力,只此一家,别无分号。”说完,他不等楚云飞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你去组织人员下去休息吧。忙了两三天没睡觉,大家也累了。”
“好。”楚云飞看着欲言又止的云文武,知道老上级有话没说完,但他没有追问。军人的本分是执行命令,不是打听上级的心思。他点点头,转身离开,去安排部队休整。
云文武看着楚云飞带人离开的背影,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数秒后,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两个字,语气平静,但隐约带着一丝期待:“走了?”
“走了。”云文武笑着点点头。
那人紧跟着又问,语气里的那丝期待更加明显了:“战局怎么样?”
云文武看着远处楚云飞带人消失在营房拐角的背影,微微叹了一口气:“非常之惨烈。我活了这么大半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惨的较量。完全就不像是同一个维度上的比试。”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昨晚那场让他三观刷新的战斗,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一些,“就像是猫打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