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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武侠修真 > 肆刀行 > 第213章 但愿人长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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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何肆和张逊槿那一战,最终结果不出所料——没能收获一场盛大的胜利。

只能说,到最后关头,在活着和站着之间,何肆选择了站着。

至于为什么他还活着,完全是张逊槿咬牙切齿做出的妥协。

反正于何肆而言,站着就是赢了,不管体面不体面,这是有言在先的。

张逊槿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用陈衍之传音劝解的话来说,“在这个唯心世界里,打死了主角,咱们这些配角也得跟着死。”

如今何肆完全认可了这位“阶及神明”境界的武神的实力。

至于王翡说的,什么他四十年后才能与吴殳一战?

看来那吴殳的武道,出了瓮天也是水土不服,只能在原地踏步。

自己要是有张逊槿一半的实力,都敢当着李且来的面调戏谢春池了。

当然,他不会这么做。

后来何肆主动走回从游居,本打算让出这枚价值不菲的道家无漏子(倮虫),乖乖回归革囊,却发现王翡已经不在里面。

陈衍之的阴神涌现,只说了一句话:“慎尔优游,尽兴再归。”

何肆当即感激涕零,之后的日子,便在安定书院住下,日日与张逊槿切磋,屡败屡战,越挫越勇,直教他时至除夕,连上京团圆不能。

直到今日,名叫虞小蕉的女子确乎造访安定书院,张逊槿这才抽身陪待,让张津鹿同何肆对练。

与其说是陪待,不如说是未免夫妻见面掐架,届时鸡飞狗跳,殃及安定书院的安定。

陈衍之作为老朋友和东道主,自然也同去了。

今日除夕,大雪早至。

两人偷了一艘舢板,泛游菰湖之上。

冰雾与霜花漫天交融,白茫茫一片浩渺无际。

大雪茫茫之中,天下第三大湖余下的也寥寥无几,但在一个真人,一个宗师眼里,还是分毫毕现,风光无限。

放眼望去,苍穹、流云、远峰、湖水融作一处,天地间尽是纯净素白。

张逊槿不由诗兴大发,张口就来:“鹅毛大雪洋洋下,柴米油盐都涨价。板凳拆来权作火……”

到最后一句时卡住了,急得张逊槿抓耳挠腮。

许久才憋出一句:“……吓得床儿怕!”

陈衍之闻言,苦笑摇头:“张长椿,这最后一句,好歹字数上求个对仗吧,不然连打油诗都算不上了。”

张逊槿理直气壮道:“算不上就算不上,我是最烦你们这些酸儒迂腐,咬文嚼字了。”

陈衍之问:“感觉你今天有些焦躁啊。”

张逊槿反问:“我有焦躁吗?”

陈衍之点头:“你很焦躁,没发现连雪花都避着你吗?”

“那可能是因为今天没打人吧。”

陈衍之莞尔:“你好像有些喜欢上指导那孩子的感觉了。”

张逊槿却嘴硬:“只是喜欢教训他而已。”

“武道一途上,他确实是个好苗子。”

“差强人意吧。”

陈衍之点点头,又问道:“比鹿儿如何?”

张逊槿还真认真地想了想,说道:“一般而言,武道没这么多讲究,只要心诚,终究不会竹篮打水,但我家鹿儿例外,她是承运而生之人,哪里是阿猫阿狗可以碰瓷的?”

“这么自信?”陈衍之闻言愕然,也就说话间,他让驻留在游居的阴神探出头去一扫,然后笑道:“这会儿,鹿儿一瞬挨了何肆六刀。”

张逊槿浑不在意,玉不琢不成器,这点儿气量都没有,教出的女儿能有多出色?

“道流啊,不是我和你吹,不出半个甲子,我家鹿儿必然武道登顶,当然,前提是现世的武夫第一的头衔太过空乏,我无意与任何人争抢。”

陈衍之摇头:“别太自信了。远的不说,就算是洞天福地之中,何肆所言,不还有一位武人的武道,在你之上吗?”

张逊槿对此嗤之以鼻:“他见识过武道绝巅吗?就乱说话,想当然。”

“当今天下的仙人境不必千年前的阳神,千年前的阳神不必两千年前的阴神,而我张长椿的伏矢,就是实打实的伏矢,即便是万年前的阴神来了,我亦是不惧,信与不信?当然世间难觅如此寿昌之仙人,不能与之道行对垒,你权且当我在说大话吧。”

“你张长椿的话,我肯定是不疑的。”

张逊槿感慨道:“究其原因,你们修仙的都是稻子,而我是麦子啊,都不在一个田地里。武道上就我一个人吃肥,不必担心饿着,反而要提防肥伤。”

“我张逊槿武道近年来不再攀登,不是因为独食不肥,而是因为我有大胸怀、大豪气,我要做的,是武道上当仁不让的第一人,而不是独一人。”

“现世武道,时无英雄,竖子成名,我是得大气运之人,自有预感,武道麦地即将迎来亘古未有的大年份。”

“三百年,只消三百年,武道这片麦地里的麦子就会越来越多,到时候,我辈心诚武夫,人人皆可平视山上人,这三百年我等得起,元婴修为就够了。当初我想通了这一点,就求老丈人为我取来道家宝箓,以我灵根之良秀,元婴一蹴而就。”

“那时我便想,世间再无炼气修行这般轻而易举的事情了。怪不得你们稻田里薄瘠少肥,原来是僧多粥少啊。”

说完这一长串话,张逊槿举起鹤首葫,牛饮一口张锦华自酿的高粱酒。

正如老友所言,自己确有满腔的愤慨躁郁,时不时就得以醇酒浇灌一番。

武夫再寿长能有多少寿数?不过一介凡人尔。

如他张逊槿这般得天独厚的头一人,也只能是暂且搁置了武道去修仙道,只为了能等来后辈人齐头并进、百舸争流的景象。

不难想象,真当那一天到来,张逊槿定将一身灵气弃之敝屣,重拾武道。

即便是昙花一现,也算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张逊槿摇摇头,却是叹气:“可惜了,我家鹿儿最后多半还是会走长生路。”

陈衍之好奇:“此话怎讲?”

“毕竟有几个女子心甘情愿看着自己年老色衰,还安之若素的?”

“从麦地里跳到稻田里,和茫茫多人争破脑袋,到时候就再不复一日千里、勇猛精进的气象了。”

陈衍之是外行,没法回应什么,只得岔开话题:“对了,长椿,昨夜你伏矢魄远游,是回京了吧?”

“这你都能感觉到?”张逊槿咋舌。

陈衍之含笑:“远游太久了,我估算的。”

练气士的阴神用处颇多,最为直观的一点,便是可以阴神远游,比起飞剑传书、鸿雁传书等等要灵便不知几何,就是要担些许风险,远游太远,顾此失彼。

湖州距京城直线三千里,张逊槿伏矢魄出游,本体近乎尸睡,只调度了一道尸犬魄尽忠职守地看护着肉身。

张逊槿说道:“我们父女俩不在京城,她娘又回娘家了,临近年关,家里那些置业总要洒扫的,结果我伏矢魄刚一到家,便遇到了她娘打津门来的阴神,话不投机,又吵了一架。”

“脑壳疼……”张逊槿用拇指和和食指按压太阳穴。

“少些和小蕉吵架。”陈衍之无奈道:“当初结亲时也是互换过庚帖的,明明八字和合,并无相克。”

“你懂个屁!这叫情趣!”张逊槿没好气道。

陈衍之轻声道:“但愿人长久吧……”

只是不知为何,他脑海中忽然荡漾起崔云峦的容貌。

一定只是因为内疚吧……

陈衍之自欺欺人。

“凭你三言两语,就想阻我大道?痴人说梦!”

张逊槿气定神闲,心中却是挥之不去那个留存已久的难题。

约莫三百年后,能阻碍张逊槿武道争雄之人,也就那个时常让他糟心的婆娘了吧。

果真是女色误我,留恋尘世,不得大道,头大。

当年不过是三人行,共几载,便与她春风豆蔻结相思。

咋就这么把持不住自己,当了蕉下客?

难道我张逊槿一世英名,还不能死个个干净,真要去住那人间栈?

不然先那婆娘而去了,叫他怎么放心,万一她修成阳神寿万年,世间岂不多一老寡妇?

更糟心的是,万一她不想当寡妇呢?

怕是自己坟头都要泛绿啊。

张逊槿只能安慰自己。

大丈夫能屈能伸,既能满腔豪气充斥天地,也能屈居银瓶之中。

毕竟女人就像美酒,越老越香醇。

忽然,小小的舢板微微一沉,水面涌现绸缎样的褶皱。

一个娇媚女子骤然出现在舢板之上,自觉拦住陈衍之一条胳膊,笑靥如花。

“道流,多年未见,别来无恙啊。”

“把手给我撒开!”

张逊槿的高喝回荡湖上,撕开了绸缎般的水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