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小师傅因何事下山啊？”
何肆提携宗灵而行，一路身法飘逸，风过不惊尘，影去无鸿爪。
宗灵直言不讳：“就是想念山下的热闹光景了。”
何肆不由错愕。
乐于闹市人群，是修道大障碍。
佛门和官府双重管束，不许僧众留恋染境，一经发现，轻者遣返丛林苦修，重则没收度牒，强制还俗。
不过何肆也能理解，毕竟宗灵小师傅也还是个孩子，自己在他这么大时，还会拖着两个姐姐去临县看定远镖局挂匾披红呢。
宗灵小沙弥又低声道：“以前宗海师兄也会带着我下山的。”
何肆真心实意道：“高僧无忌，有宗海师傅引领，想来一切都是修行。”
宗灵“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说到定远镖局，何肆便想到了许定波。
这位镖局少东家，辛苦操持家业，独臂难支，和自己的恩怨交织，纠缠难断，回头再看，不过一笑泯之。
身为镖行同仁，许定波参加过杨氏镖局杨元魁老爷子的金盆洗手大会，也为自己带回过爷孙俩的亲笔信笺。
老赵传他拳法，便和自己有半个同门之谊，故而自己在摩柯洞狐假虎威借李且来的名头搜刮武学典籍时，也没忘了给他送去几本。
何肆下定决心，等会儿看过二姐，就从太平县绕行回家。
天色晚了，再讨几碗元宵。
何肆带着宗灵，不过多时就回到了方凤山脚下，素有京北第一丛林古美誉的毗云寺灯火通明。
宗灵喟叹：“毗云寺年年元宵都是这么热闹……”
“小师傅觉得搅扰吗？”
“不敢这么说！”宗灵摆手，“就是觉得有些不合时宜，上元节放夜弛禁，足有十夜之长，是全年之最，期间士女群集梵宇观灯，彻夜不散，可上元节是道家的啊……”
宗灵有些无奈：“虽说丛林大开方便之门，但这一日，寺庙须得燃灯表佛、轮流诵经、普佛拜忏，不是不欢迎游客，信众来此起持长斋、行善修福都是极好的，可名头不能弄错呀。”
何肆点头，轻声说道：“我知道，吃饭就要上厅堂，拉屎就要去茅房，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情。”
宗灵没忍住笑了出来，朱善友所言，话糙理也糙，真是想客气附和都难。
何肆也笑了，却是话锋一转：“但是不知者不罪，小师傅以为凡众总是免不了附庸风雅、叶公好龙，其实都是因缘际会，恰逢其时，他们不懂，就该善加引导，普法传灯，续佛慧命，也是比丘应行之职，自利利他，乃菩萨根本行。”
宗灵闻言一愣，神情有过瞬间恍惚，这口吻，就像宗海师兄站在眼前，为他悉心开释。
宗灵小沙弥对着何肆行礼：“朱善友高见，小僧如遭灌顶，豁然开朗。”
何肆回拜一礼，说道：“我想自己逛逛，方便吗？”
“当然，朱善友自便即可。”
何肆点头离去，在韦驮天、四大天王、弥勒佛的注视下，穿行过天王殿。
忽然身体一轻，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骤然消失。
何肆抬头看了眼澄澈的穹顶，月明星稀。
按照他以前的脾性，难得回来一趟，就算无可奈何，也一定会去挑衅天老爷刘景抟一番的。
至于现在，他另有打算。
毗云寺内，树上、池中遍悬花灯，僧俗混杂，何肆路过灯火辉煌的飞英塔，发现有人扫塔，停步驻足一番，还是没有进去。
径直去了尊客寮的一间禅房。
门敞开着，里头点着莲灯。
何肆站在门前，顿住脚步。
床榻之上，二姐何叶安睡着，床沿坐着一个丽质的女子，正在为她按摩身子。
“朱滢？”
就算是和如心别无二致的胞出，何肆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曲滢，现在改名叫朱滢了。
朱滢闻声，站起身来，捂嘴，满脸欣喜：“水生……少爷？！”
何肆朝她笑了笑，明知故问：“你怎么在这里？”
朱滢有些拘谨，回答道：“我和姐姐还有香茗姑娘一日一换，轮流照顾何叶小姐。”
何肆心头暖慰，由衷道：“真是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朱滢摇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吃过元宵了吗？”何肆问。
“吃过了，中午寺里有煮，芝麻、花生、豆沙三种口味，对了，我有留下一碗三拼，给何叶小姐当药石。”
何肆走上前来，朱滢自觉让开，把床沿给了何肆，束手一旁。
何肆眼神柔和，看着二姐，丑脸挂笑，在黄澄澄的莲灯照耀下，也显得温暖起来。
他看了很久，轻声道：“天天吃素都能长胖了……她有被你们照顾得很好。”
“真的很谢谢你们。”何肆再次致谢。
朱滢张口，欲言又止，神情显得有些无措，她一贯摆正下人的身份，自然不敢接受主人的致谢。
何肆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让她为难的话，自己叫了她半年姐姐，自然早把她当成家人看待。
何肆的修持觉悟也是近朱者赤，天下哪有这么多下人和上人？
下下人有上上智，上上人有没意智。
如今的他，不再执拗于表现，无所谓对人顺服，也欣然接受他人尊奉。
怎么着都可以，只要按照对方喜欢的方式相处就好。
“对了，李舒阳有来过吗？”
“有的，几乎隔日就来。”
“他是真想当我姐夫啊。”何肆笑了，对着朱滢说道：“我二姐就撂在这吧，咱们回家，过元宵，齐爷一定还在等我，不能食言了。”
“我可以留在这里继续照顾的。”
“不需要，她好好的，咱们也要团圆啊。”
何肆站起身来，对着朱滢伸出手。
后者怔了怔，缓缓把手搭上。
“手糙了，注意保养，勤涂脂膏。”
曲滢讷讷点头。
然后视野一阵天旋地转，被何肆带着往京城赶。
不过片刻，就到了附郭之一的太平县。
何肆将朱滢放下，一路气机护持，叫她丝毫没有晕眩之感。
“我先去一趟威远镖局，劳烦你去准备一锅元宵。”何肆取出镏子，交付朱滢手中，“从地下穿行，路程不远。”
“省得了。”曲滢点头，转头快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