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先看见了浮岛外面的绳结。
为首的中年人停住脚，抬起空着的左手，示意后面的人也停下。其余五人拖着一架窄木排，排上罩着湿网，下面有东西缓缓起伏。靠近水边的那一角忽然翘起，一条布满青灰细鳞的尾巴便伸了出来。
何宇将护盾立在身前，没有往水里走。莫归晟站到他侧后，问道：“几位要从这里过？”
“借个高处歇歇脚。”中年人指了指木排，“捉了只水蜥，后面水涨得快，找不到能重新扎网的地方。你们若不方便，我们再往前找。”
他的左颊有一道旧疤，声音却不凶。腰间悬着的铁牌随着动作翻过一面，莫归晟看见“黑沼捕兽行”几个字，下方另压着一枚有期限的验印。
莫归晟没有立刻答应，先请楚梦丹留在苏墨身边，自己沿树根走近一些。小金跟在他脚旁，眼睛一直盯着湿网里的尾巴。木排下的水蜥约有一丈长，三阶初期，背上新旧鳞片颜色不一，张口时能见到细密倒齿，鼻孔上面却被绳子勒出了一道红痕。
“它在换皮？”莫归晟问道。
中年人有些意外，点头道：“刚换过半身，脾气最差的时候。叫我老聂便成。你们是灵修会出来的？”
莫归晟将任务凭证展开给他看。老聂没有伸手接，只辨过印记，便让后面一个瘦高青年把自己的行牌也翻出来。双方确认了来历，莫归晟才同意他们在浮岛另一端歇脚，中间仍留着两棵沼榕，不将药箱和行囊混放。
罗小茜看着水蜥的红鼻子，忍了一会儿，还是问道：“绑得这么紧，它还能喘气吗？”
“方才在水里翻了两回，不紧些就挣开了。”瘦高青年答道。
话音刚落，网里的水蜥忽然挺起前身，嘴没张开，喉间却发出一阵低低的哽声。青年忙去按它的背，尾巴横扫过来，差点将他的脚踝卷住。老聂一把将人拉开，皱着眉重新检查绳扣。
苏墨在另一边听见动静，撑着树根坐直了些。
“颈下那道也收紧了？”他问道。
莫归晟将看到的情形说给他听。苏墨想了片刻，让众人先别往水蜥头上浇药，再请老聂把颈下的结露出来。果然，原本留出的活动处已经被湿网绞住，水蜥越挣，绳结便越往里收。
老聂脸色有些难看。他先压住头部，叫青年松开颈绳，又垫了两片光滑木板，才让鼻端离开勒紧的网结。莫归晟在旁扶住木排，不多时，便听见水蜥重新呼出一股浊气。
“阿石，这个结回去再练。”老聂沉声道。
叫阿石的青年低头应了，耳根有些发红。罗小茜原本还想说什么，见他手背上也满是被网磨破的口子，便将旁边剩下的一块干布递了过去。
水蜥暂时不挣了，眼睛却仍盯着人。阿石取出一条死鱼，想从网孔塞进去，它先闻了闻，随后连头也偏开，露出仍带血丝的新鳞。
“昨日还吃，今天全不肯。”阿石叹道。
“你刚勒过它，还指望它立即张嘴？”老聂没好气地说，“收起来，等进了养池再喂。”
莫培阳听着这句话，不由想起那只宁肯绕远也不肯靠近自己的木波姆。他将手中的水囊放到旁边，没有再凑过去看水蜥，转而问老聂，这种灵兽捉回去后是不是就能签契。
“哪有这么省事。”老聂道，“先养伤，再看它认不认饲养的人。有的半年也不许近身，有的只能卖给有水池的人看守堤口。有人肯买，我们也不能担保一定成契。”
“若一直不肯呢？”
“那是买家该先想清楚的事。我这里不包契。”
老聂说得很干脆。莫归晟看了看那双始终不肯闭上的蜥眼，知道至少此时它并没有跟谁走的意思。捕来、养活、让它容人靠近，原来每一步都还隔着一段路。
忙完这些，老聂才走到两棵沼榕中间，问他们为何在这里停了两天。莫归晟只说取样出了意外，队中药师中毒，需要返回外围停泊处。老聂听到“西北入口”，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们还想照原路走？”
“前两日从那里来的。”
“前两日能走，今天未必。”老聂蹲下，在泥上画了几道弯，“刚才我们就是从北沟退回来的。雨水顶进来，浮草盖住了旧口，靠中间的两座小岛都被冲开了。木排还能拖，抬人就危险。”
莫归晟没有只凭这一句话改路线。他请楚梦丹让海妖到近处水口听了听，自己又同何宇走到岛北。原先系在根上的细绳已经没进水下，新水痕比昨日高出一截，浮枝也不再朝同一个方向漂。
回来以后，他将自己记的水口画在老聂那几道弯旁边。两边所见虽然不完全相同，北沟涨水却能对上。
“南边旧堤接着外围高坡。”老聂道，“绕得远些，至少多半有实底。我明日也得从那里出去，不过要先把这只水蜥送到前面接排的伙计手里。”
莫归晟便问他是否肯留下两人帮忙探路、搬送苏墨。老聂没有立刻答应，先看了看伤者，再问是否还要沿途采药。得知众人只求尽快出去，他才说出价钱，还将遇险先退、活兽不跟进险地这些事情讲在前头。
价钱比莫归晟预想的高。他如今并非付不起，只是这次出门的杂费已经不少，阵旗、兽食和药材又没有哪一项能停。他想了想，拿出任务袋里分装的一份旱莲根粉，问能否抵掉一部分。
老聂打开闻过，却摇了摇头：“药我不懂，不能凭一鼻子收。”
“那就记账。”苏墨在后面道，“带回宁西验了再算，不抵你今日的押金。”
老聂这才笑了一下：“这样可以。”
最后双方各留了一张写清条件的字据。莫归晟付出押金，另将一份不影响验样的干料封好，留待返城后核价。老聂和阿石留下，另外四人则先将水蜥拖到南侧接排处。那边有熟悉水路的伙计，可以接替运送，不必让六个人全陪着学生绕路。
天色暗下来时，雨终于停了。
老聂把旧堤的位置补到莫归晟图上，画到内侧一片空白，笔却停住了。
“这片我不带你们走。常有蛊雕来歇，一到换水的时候，它的浅洲也会挪。走外堤，费些力气也比从中间穿稳当。”
莫归晟记下这句话，又把海妖刚听过的水口圈在旁边。图上如今有他的旧线，也有老聂新添的一道弯，真正能落脚的地方，明早仍要重新试过。
苏墨把左腕垫高，靠在篷布里看他们收拾。阿石搬来两根完好的排杆，何宇接过去试了试，决定拆一张轻网，绑成可以换手抬的软兜。
“我能自己走一段。”苏墨说道。
“到了实地再走。”何宇答道。
他将网结拉紧，又特意给苏墨的左臂留出位置。阿石蹲在另一端看了片刻，默默将自己方才打错的那个结解开，照着重新绑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