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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匹快马从蜀军阵地的方向疾驰而来,冲在最前面的是一匹瘦削的栗色马,马上坐着一个人。那人颧骨微高,面庞精瘦,身材结实得像一根拧干了的麻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狠劲儿。

他的左腿僵硬地撇在外面,上马的方式很奇怪——不是踩着马镫翻上去的,而是双手撑着马背,用右腿的力量硬生生把自己“搬”上去的。因为他那条左腿已经废了一半,箭伤还没好,走路都要一瘸一拐,更别说上马了。

他叫高贞,是高长恭的亲卫队长,担任这个职务快十年了,他之前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称呼’,叫做‘狗儿’,是早就死去的爹娘给他气的贱名,希望他能好养活。因为爹娘的早死,他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幸好他有些天赋,很早就从军,也算习得一身本事,最起码饿不死了。后面也是作战勇猛,敢打敢杀,被高长恭赏识,提拔了上来。并以自己的姓氏,赐予他一个名字,才有了高贞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在整个蜀军中不算响亮,但在高长恭身边的人都知道,他是最早跟着高长恭的那一批人之一。他是极少数见过高肃面具下那张脸的人,他还见过高长恭一个人坐在帐中对着铜镜发呆的样子,见过他把面具戴上时手指微微发抖的瞬间。

他跟了高长恭十年,从最初的默默无闻,到后来的声名鹊起,从北到南,从山到水,从来没有离开过。

前两天他在城头防守时中了流矢,箭头钉进了左腿膝盖下方,军医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箭头取出来,说伤到了骨头,以后这条腿怕是会留下毛病,走路要瘸。

高贞当时躺在担架上,龇牙咧嘴地疼,还不忘跟军医开玩笑:“瘸就瘸吧,反正我也不靠腿吃饭。”

军医让他好好休养,不许下床,不许走动,不许骑马,否则伤口崩了,这条腿就真废了。他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却没当回事。

今天他一直躺在后方的临时医帐里,听着前方传来的战报,心里像有猫在抓。先是听说楚军再次进攻了,而且还是常遇春亲自上阵,然后听说高将军带着亲卫队冲上去了,再然后就没什么消息了。

高贞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内心格外煎熬,恨自己这个亲卫队长此刻不能和高肃将军同在杀敌,更恨自己不争气,伤到了腿还没有痊愈,只能躺在后面干着急。

于是,他忍不了了,他一把扯掉手臂上固定绷带的架子,猛地从床上翻了下来,左腿落地的一瞬间,剧痛从膝盖处炸开,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栽倒。他咬着牙撑住床沿,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军医冲过来要按住他,被他一把推开。

“让开!”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铁一样硬:“我将军在前面,我在这儿躺着?我还是人吗?”

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医帐,每一步都在左腿的伤口上碾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找到那匹栗色马,这匹马也是高肃赏赐给他的,他的一切其实都是高肃给的……

他左手撑着马背,右腿一蹬,硬生生翻了上去,坐稳的时候左腿的伤口崩开了,血从绷带里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淌,把马腹染红了一片。他不在乎。

身后,医帐里陆陆续续有人站起来。都是些轻伤员,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头上裹着纱布,有的走路还一瘸一拐,但没有一个人选择继续躺着。

他们看着高贞翻身上马的背影,那个一瘸一拐却腰杆笔直的背影,心里头那团被绝望浇灭的火,忽然又燃了起来。

“高队长,带上我们!”

“我们也去!”

“高将军在那边,我们他妈在这儿躺着算怎么回事?”

十几个人,十几匹马,没有人命令他们,没有人号召他们,他们自己就跟着冲了出去。

但等高贞赶到那片废墟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高长恭的尸体躺在冰冷的碎石上,胸口插着剑,腹部血肉模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完好的。那张面具不知道掉在了哪里,清俊的面孔暴露在天光下,苍白如纸,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痂,眼睛闭着,神情却异常平静,像是在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苦战之后终于睡着了。

高贞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他把拳头捏的嘎吱嘎吱作响,才止住了眼泪的掉下。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脸,嘴唇哆嗦了几下,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知道高长恭为什么打仗戴面具,也知道那张面具下面藏着的是一张多么好看的脸。

这样的脸,这样的身体,怎么能被这些天杀的楚军分回去邀功呢?

高贞咬着牙大喊:“兄弟们,高将军的尸首,咱们得带回去。谁跟我上?”他的声音沙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极清楚!

身后那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犹豫,齐刷刷地拔出了刀,他们一起冲了上去。

楚军的人太多了,是他们的好几倍,从另一侧涌过来,每个人都红着眼睛,每个人都想割下那颗脑袋。

高贞带着十几个伤员像一把钝刀,狠狠地插进了那片人潮之中。刀光闪烁,鲜血飞溅,第一个冲上来的楚军被高贞一刀削掉了半边脸,惨叫着倒了下去,第二个被他一脚踹在胸口,踉跄着摔进了人堆里。但更多的人涌上来了,像潮水一样,怎么杀都杀不完。

身后的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有人被长矛捅穿了肚子,跪在地上还不肯倒下,挥着刀继续砍,直到被人从背后一刀砍翻;

有人被好几个楚军围住,身上被捅了无数个窟窿,血喷得像喷泉,人却死死抱住一个楚军的腿不放,给身后的同伴争取了宝贵的几个呼吸;

有人骑在马上,战马被砍断了腿,连人带马摔在地上,他爬起来,瘸着腿继续砍,砍到最后刀都卷了刃,就用拳头,用牙齿,用一切能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