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妮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停住了。
面前的木门老旧斑驳,门缝里透出微弱的油灯光,还有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啜泣声。她抬起手,指尖悬在门板前,却迟迟没有叩下去。
那是克莉丝的声音。
她还记得克莉丝刚刚进王宫时,拘束得可以称作木讷。也看过她说起自己哥哥时脸颊处一片微微的红晕。现在她在哭,哭声被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蕾妮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一股阴冷的风从门内灌出,带着潮湿的石腥气和淡淡的霉味。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捆发黑的稻草。窗户被铁条封死,透进来的都不能叫做是光,只是更深的灰暗。
艾登和克莉丝坐在床边,同时转过头来。
艾登瘦了,颧骨凸出来,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他穿着粗麻布衣,领口敞开,能看见锁骨下青紫的淤痕。前几日还是身穿华服的贵公子,现在已然变成了那些贵妇人都不会施舍任何目光的流浪汉模样。克莉丝靠在他肩上,眼睛红肿,脸颊上还挂着没干的泪。
“蕾妮?”艾登愣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蕾妮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哥哥!”
她冲过去,一头扎进艾登怀里。艾登被撞得往后仰了仰,随即紧紧抱住她,手臂箍得死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克莉丝也靠过来,伸手揽住蕾妮的肩,三个人挤在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谁都没说话,只有压不住的哽咽声在冰冷的空气里回荡。
过了很久,艾登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怎么进来的?他们……他们怎么会让你进来?”
“是波顿。”蕾妮从他怀里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他让我来……来……”
她说不下去了。
“来做什么?”艾登盯着她。
蕾妮低下头,声音细得像蚊子:“来劝你们……圆房。”
艾登的脸瞬间涨红,青筋在额角暴起。他猛地站起身,拳头捏得咯咯响,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呸!那个杂种也配当国王?!”他压着声音吼,却压不住那股喷涌的怒火,“父亲——父亲才是真正的国王!那个杂种,他杀了父亲!他下令用那种方式杀了父亲——”
“艾登!”克莉丝站起身,拉住他的手臂,用力往下按,“小声点,你想把守卫招来吗?”
艾登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被克莉丝按回床边坐下。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守卫……蕾妮蹲下身子,轻轻掀开艾登衣服的领口,果然,这些淤青是……
蕾妮看着哥哥,眼泪又涌上来。她没见过艾登这样。在她记忆里,哥哥总是笑着的,会带她去驯龙场看他驾驭飞龙,会在她闯祸时替她顶罪,会摸着她的头说“没事,有哥哥在”,当然平日里也少不了互相斗嘴。
现在他坐在这里,胡子拉碴,眼眶发红,像一头被拔掉爪牙的困兽。
“你们……在这里好吗?”蕾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问这些没用的,“吃得好吗?这里这么冷,连炭火都没有吗?今年的冬天这么冷……”
她摸着克莉丝的衣服,薄薄的麻布,里面只夹了一层薄棉。她又看四周,墙角那盆炭火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白的冷灰。
克莉丝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凉得像冰,却用力攥紧了蕾妮的手指。
“别担心我们,蕾妮。”她轻声说,“我们在里面,好歹还有……彼此。倒是你,一个人在王宫里,孤零零的,身边连个信得过的人都没有。我和你哥哥每天都在担心你。”
“也不算孤立无援。”蕾妮说。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张手绢,就是玛丽娜夫人给她的那张。她展开手绢,从夹层里取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艾登。
“这是玛丽娜夫人给的。”
艾登接过纸条,凑到油灯下看了几行,眉头越皱越紧。他把纸条递给克莉丝,目光转向蕾妮,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你信她?”
蕾妮愣住了。
“她当初也帮过我们,”艾登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可以把钥匙藏在烤肉里,送到牢里给父亲。可那个计划最后……父亲死了。到底是因为被伊夫撞见,还是玛丽娜从一开始就算计在里面,我们都不知道。”
蕾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一直在恨波顿,恨那个坐在王座上的轻浮男人。她从未想过,那些看起来在帮他们的人,手里也可能沾着她父亲的血。
“这……”她看向克莉丝。
克莉丝把纸条又看了一遍,抬起头,目光在艾登和蕾妮之间转了转。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语气很平静。
“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逃出去的机会了,不是吗?”
沉默。
三人都没说话。
油灯的火焰在穿堂风里瑟瑟发抖,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拉得很长,像三根被风压弯的枯草。外面传来守卫换岗的脚步声,沉闷而规律,一下一下,像敲在心上。
蕾妮看着哥哥,又看看“嫂子”。艾登和克莉丝,在普通人家里已经是当家立业的年纪。可在这座王宫里,在这张看不见的棋盘上,他们不过是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孩。那些高堂之上的“大人们”,那些笑着递来手绢、皱着眉说“我是为你好”的人,他们布的局、算的计,自己又能看透多少?
蕾妮想起玛丽娜夫人刚才的话:您还小,有些话可能不爱听。
是啊,她还小,连成年礼都没过。可现在她要做的决定,却可能让哥哥和克莉丝活下来,或者……像父亲一样,死在某个“意外”里。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要散在风里,“我真的不知道。”
艾登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妹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像小时候那样。
克莉丝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铁条的缝隙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雪还在下,无声无息,一层一层,把所有的污迹都埋在白下面。
房间里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风雪呜咽。
塔下,能猫守着楼梯口,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风渐渐大了,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他裹紧斗篷,往墙角缩了缩,但冷意还是顺着石砖爬上来,钻进骨头缝里。
他想起石武。
那只狐狸现在怎么样了?是不是还困在那个破仓库里,被一群愤怒的村民围着?
能猫闭上眼睛,脑子里不知为何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石武和虎落的场景——在车上,自己还拿着枪吓唬他们。
能猫睁开眼,盯着那扇紧闭的塔门。他应该去龙峰的。他应该和石武在一起。可他现在坐在这里,守着别人的哥哥嫂子,等着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成功的越狱计划。
他狠狠捶了一下墙。
风声更大了。
龙峰镇,仓库前。
石武站在仓库门口,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整个门洞。暗淡的日光和火把的光落在他身上,照出那些嶙峋的石刺、龟裂的皮肤、还有那双——唯一还像原来那个石武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人群最前方。
尚杬被一个龙族壮汉反拧着胳膊,摁在地上。她的脖子边贴着一把锋利的斧头,刃口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她不敢动,只是微微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会让脖子更贴近那冰冷的铁。
“我知道你们是这怪物的朋友。”冈特站在人群最前,手里的伐木斧杵在地上,他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也知道怪物是被山顶上那个什么祭师害成这样的。但我们相信过你们,收留过你们,结果呢?”
他抬起斧头,指向板车上那些覆盖白布的尸体。
“这么多弟兄死在这怪物手上。今天,必须偿命!”
“偿命!偿命!”
人群里爆发出怒吼。火把晃动,那些脸在光里扭曲变形——有失去儿子的老妪,有失去丈夫的妇人,有失去父亲的半大孩子。他们手里攥着菜刀、锄头、木棍,甚至有人举着烧火棍,眼里全是仇恨。
玛尔塔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握着一把菜刀。她浑身发抖,眼泪把脸上的妆冲得一塌糊涂,但眼睛死死盯着石武。
“我要为我的布雷克报仇。”她的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放开她。”石武开口,声音低沉,像石头在石头上碾过,“你们要的是我。”
“我们可打不过你,怪物。”布鲁姆从玛尔塔身后探出头,冷眼看着石武,“想让我们放了你的同伙们?可以。你自行了断。”
尚杬猛地抬起头。
她的脖子在斧刃上蹭了一下,血立刻渗出来,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细小的冰珠。但她顾不上疼,只是睁大眼睛看着石武,拼命摇头。
“不可以,石武。”沐柠上前一步,手里攥着几颗种子,绿色的灵光已经在指尖萦绕。
“我们可以把尚杬姐救回来。”蓝雨也往前站,冰墙随时可以拔地而起。
“但要是一不小心,”石武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身边几个人能听见,“会害死更多的人。”
他抬起那双眼睛,扫过面前那些愤怒的面孔。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他们不是士兵,不是敌人,只是一群死了亲人的普通人。
“不要假惺惺了!”卡莎大娘突然从人群里冲出来,尖声叫道。她扑到一架板车前,掀开白布,露出下面一具瘦小的龙人尸体。那是个年轻人,瘦弱,面色苍白,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
“我苦命的儿子啊!”卡莎大娘趴在那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他那么瘦弱,连只鸡都不敢杀,你怎么忍心捅穿他的心脏!”
尚杬被人摁在地上,脖子被斧头压着,喘不过气。但卡莎大娘的话钻进她耳朵里,像一根针。
捅穿心脏!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醒了。
她艰难地扭过头,想看清那个尸体。摁着她的壮汉立刻收紧手臂,斧刃在她脖子上又划了一道,血涌出来。
“别动。”壮汉警告。
“玛尔塔……”尚杬忍着痛,继续扭着脖子,朝玛尔塔的方向喊,“玛尔塔!”
玛尔塔离她几个人的距离。她回过头,冷冷地看着尚杬。
“事到如今,你还想说什么?”
她看见尚杬脖子上的血,顺着锁骨往下淌,滴在雪地上,瞬间冻成暗红色的冰珠。她的眼神暗淡了一瞬,然后走过来,伸手把尚杬脖子上的斧头往外挪了挪。
“说。”
尚杬喘了口气,抬起头,盯着玛尔塔的眼睛。
“求你,让我看看布雷克的尸体。求你了。”
这个女人都这样了,为何还如此坚持要查看尸体?玛尔塔愣住了。
就在这时——
天空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
所有人都抬头。
几头飞龙从镇子上空掠过,巨大的翅膀在日光下投下移动的阴影。它们盘旋一圈,然后陆续降落在仓库前的空地上,掀起一阵狂风和雪沫。飞龙的胸前,绣着德拉肯家族的旗帜——怒火焚道。
人群骚动起来。
几个高大威猛的骑士从飞龙背上跳下,全副武装,腰佩长剑。他们落地后迅速列成两队,然后从中间,走出两个小个子。
前面那个穿着板正的贵族礼服,昂首挺胸,努力让自己显得威严。他迈着标准的贵族步伐,眼睛看着前方,完全没注意脚下——然后被一块埋在雪里的石头绊了个结结实实,整个人扑进雪地里。
骑士们面无表情,没人伸手去扶。
他自己爬起来,拍掉脸上的雪和泥,清了清嗓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卡登大人!”冈特认出他来,上前一步,“您怎么来了?”
卡登·德拉肯,希德勒·德拉肯的私生子。上次保罗首相的葬礼,希德勒派他代表家族前往王城吊唁。不知情的人以为这是看重,知情的人都知道——希德勒根本不在乎王室,更不可能派心腹去。
“听说出了命案。”卡登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显得威严,“我父亲派我来调查。”
随着卡登往前挪步,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然后卡登兀然看见了石武。
那个庞大的、覆盖着石刺的、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怪物,就站在仓库门口,在火把的光里,像一座活过来的山。
卡登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然后他后退几步,退到两个骑士中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这个怪物——捅死了小镇上的居民!”他指着石武,声音尖细,“还有这些异族人,是帮凶!领主有命,要把他们押解回去问话!”
他一挥手,跟在他身后的那个穿魔法袍的人走上前。那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一个下巴——很光滑,没有鳞甲,倒像是人类的皮肤。他从怀里掏出一瓶赤红色的药水,拔开塞子。
一股邪火从瓶口喷涌而出,直奔石武而去!
蓝雨反应更快。他双手一推,一道冰墙拔地而起,挡在火焰前面。
但只撑了几秒。
冰墙表面开始冒白气,然后迅速融化、蒸发,不到五次呼吸的功夫,一整面冰墙就化成了水汽。火焰没有停,直直撞在石武身上,缠绕着他燃烧。
“石武哥哥!你想干什么,你这个坏巫师!”
虎落抄起那把冒着电光的锤子,朝那个魔法师冲过去。魔法师头都没抬,只是捻起一团小小的火苗,随手一弹。
那团火落在虎落面前的地上。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火光炸开,积雪被气浪掀起,周围的村民尖叫着后退。虎落被冲击波抛到空中,翻了几个跟头,直直朝后飞去。将黎和沐柠同时冲出去,将黎在半空中接住虎落,沐柠的藤蔓缠住两人,把他们稳稳放回地上。
“这家伙不简单。”沐柠盯着那个魔法师,手已经摸向口袋里的种子。
“咳咳。”卡登咳了两声,从骑士身后探出脑袋,“就是这么回事。我劝你们不要做无畏的挣扎。”
石武身上的火焰继续燃烧,那些火焰没有烧穿他的皮肤,但像个结界似的将他整个身躯囚困在火中。他看着卡登,又看看那些被吓坏的村民,开口:
“我跟你们去。放过我的朋友们。”
“不行。”卡登摇头,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尚杬身上,“父亲大人吩咐了,这些人必须一起去。”
他转向村民,提高声音:“村民们!公正无私的希德勒大人,一定会为你们讨回公道!我们不像那谋朝篡位的斯诺家族,不会讨好这些异族人!龙族的土地,就不该让这些肮脏的物种踏入!”
人群里响起几声零散的附和。不多,但够了。
“好啊,我们跟你们去。”沐柠突然开口,把口袋里的几颗种子收回去,脸上露出一个笑,“来了这么久,我还没见过龙族的领主呢。不知道是不是和你一样英俊潇洒啊,卡登大人~”
她笑得灿烂。
卡登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甚至下意识理了理衣领。
尚杬还跪在地上。玛尔塔站在她旁边,盯着卡登,嘴里喃喃自语:“他们怎么知道的……怎么会这么快……”
她低头看着尚杬。
尚杬也抬头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相遇。
“玛尔塔,”尚杬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脖子上还在渗血,“最后的机会了。求你了。”
玛尔塔沉默了几秒。
她回头看了一眼卡登,又看看那些被骑士围住的异乡人,最后把目光落在尚杬脸上。
“或许吧。”她的声音很低,“我可以再信任你一次——最后一次。”
她一把揪住尚杬的后颈肉,把她从地上拎起来。
“在你去见领主、被审判处死之前,”玛尔塔的声音很大,大到所有人都能听见,“我要你清清楚楚看看你害死的人!那个我最爱的男人!”
她一路拽着尚杬,穿过人群,走到那架盖着白布的板车前。她掀开白布,把尚杬扔在板车边,然后扭过头,不忍再看。
尚杬趴在板车上,脸几乎贴着那具尸体。
布雷克,玛尔塔的男人,那个玛尔塔口中笑起来憨厚、话不多、又总是想各种办法让玛尔塔开怀大笑的男人。他躺在冰冷的木板上,脸色惨白,眼睛紧闭,胸口的衣服被血浸透,中间一道犀利的伤口。
贯穿伤。
尚杬只花了五秒钟便看清了伤口的形状,等被那些骑士拎起来的时候,尚杬的眼神都变了。
她知道凶手是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