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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砾进清风山坊市那天是个阴天。

他身后跟着四名韩家弟子。一色的青衫制式。

来往的散修纷纷让到两旁。谁都知道这身青衫是天剑宗韩家的衣裳。

阴天压得低。坊市里的招牌在风里晃。几个胆小的散修缩在铺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热闹。韩家这尊大佛一来。整条街都噤了声。

孙掌柜得了消息早早在坊市门口候着。见了韩砾忙不迭迎上去。韩砾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往里走。一直走到后院正厅。一屁股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抿了一口。才抬眼看跟进来的魏平安。

你就是魏平安?韩砾放下茶盏。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凉意。

正是。魏平安立在厅中不卑不亢。

一个散修。韩砾上下打量他。结丹初期的散修。也敢接我韩家的坊市?

魏平安没接这茬。只道:韩长老的案子是执法堂定的。坊市是宗门下文交给我协理的。韩长老若觉得不妥。大可问执法堂要个说法。

韩砾脸色一沉。他没想到这散修敢当面顶回来。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巧嘴。他冷笑。本座今日来是奉了宗门的令。复核军需账目。军需是韩长老经手的。如今他下了狱。这账得有个交代。若查出一丝错漏。你这协理。怕是要重新议一议。

魏平安听明白了。韩砾不是来查账的。是来抢坊市的。查账不过是借口。查得出来革他协理。查不出来也要鸡蛋里挑骨头。这人心思不藏。摆明了要摘果子。

韩砾说话时习惯用右手食指敲桌面。敲一下。顿一下。像在盘算什么。魏平安注意到他袖口绣着一枚极小的韩字。针脚比韩长老那身道袍还细。这人在韩家旁支里位份不低。若只凭结丹后期的修为。他大可直接夺坊。偏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只能说明一点。他也不敢明着坏宗门的规矩。

韩长老请。魏平安侧身让开。账册库房都在后头。您要查。我全程陪着。

韩砾站起身。冲身后弟子一挥手。去。把坊市的库房、账房、后墙根都给本座细细搜一遍。

魏平安垂着眼。心里已经把后头几步棋算清了。硬碰不智。韩砾是结丹后期。比他高两个小境界。正面动手十死无生。可这老东西贪功护短。贪功的人就有软肋。护短的人就顾头不顾尾。

他跟着韩砾进了库房。库房已按他吩咐清空归整。军需那批复按原样封存。账册摊在案上。韩砾随手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账。韩砾忽然抬手指着其中一行。三个月前入库一百二十箱回灵丹。如今库房里才几箱?

那批军需被妖修劫了。魏平安道。执法堂已查实。妖气物证俱在。

妖修劫了?韩砾嗤笑。妖修劫了军需。怎么账册还完好无损地躺在你坊市里?

账册是妖修丢出来的。魏平安不慌。连同废丹。一道扔在了执法堂门外。执法堂炼丹师亲验。确认是废丹重炼的次品。药力不到三成。韩长老这笔账。记的是上品。存的却是次品。韩长老要查。不如先问问这四成空额去了哪儿。

韩砾脸色变了。他本是来挑魏平安的错。没料到被魏平安反手把火引到韩长老头上。韩长老挪用军需以次充好是铁案。他若再纠缠。等于替一个下狱的人翻案。那是自找麻烦。

你倒会甩锅。韩砾压着火。可这坊市原本姓韩。你一个外人接了。宗门里说不过去。

魏平安等的就是这句。他不慌不忙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简。正是赵长老送的那枚护身玉简。玉简上隐隐透出一缕军需司的灵纹。

韩长老。魏平安把玉简在手里掂了掂。军需司的赵副使。前日还传讯问我坊市的账。您若觉得这协理名不正。我这就回赵副使。请他亲自来跟您对一对。

韩砾瞳孔一缩。军需司是肥缺。赵衡赵副使是韩长老生前的死对头。如今韩长老倒了。赵衡正是如日中天。这散修背后竟站着赵衡。这层关系他不能不顾。

厅里一时静了下来。韩砾盯着那枚玉简。半晌没说话。他到底是老江湖。知道今日硬来讨不到好。

韩砾忽然笑了。笑得皮笑肉不笑。魏协理好手段。本座今日且不与你计较。但这军需案。本座要亲自查。你最好别让本座查出什么。

他说完拂袖而去。四名弟子跟着退了出去。魏平安立在原地。目送韩砾走远。直到那几件青衫消失在坊市转角。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韩砾走后的厅里还留着一股檀香。那是他坐下时落在主位上的。魏平安望着那张空椅子。心知这老东西不会善罢甘休。今夜不闹。明夜也要闹。他得先把坊市的每一处破绽都堵上。账要平。货要清。人嘴要严。

主人。白芷从后头探出头。这老东西来者不善。怎么办?

让他查。魏平安淡淡道。查得越深。他越拔不出来。

他没多解释。转身回了后山庄子。顾有容迎上来。见他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气。

那查案长老走了?她问。

没走。住下了。魏平安道。他要在坊市里耗。

耗得住吗?

耗不住。魏平安摇头。他贪功。贪功的人耗不住。他今晚就会命人暗中搜坊市。想抓我的把柄。

顾有容蹙眉。那咱们怎么办?

借势。魏平安道。赵衡这把势我已经亮出来了。韩砾投鼠忌器。不敢明着动我。他只能暗着来。暗着来。我比他熟。

韩砾沉着脸退回下处。身后弟子低声道:叔祖。那魏平安竟攀上了赵衡。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韩砾冷笑。赵衡再横。也是军需司的。这坊市是我韩家的旧产。宗门里叔伯们认这理。他魏平安攀赵衡。我韩砾攀更高的人。

叔祖说的是哪位?

这你不必知道。韩砾压低声音。眼下先查账。查不出。就搜。搜不出。就耗。耗到这散修自己露出破绽。

当夜韩砾果然动了。四名韩家弟子分作两拨。一拨盯住后山庄子。一拨趁黑摸进坊市库房。想找魏平安私吞军需的证据。魏平安站在后山高处。借着月光把这一切看得清楚。

他没阻止。反而让白芷白薇别惊动。只叫两人跟着那拨搜库房的弟子。看他们往哪去。

这夜没有月亮。后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魏平安用敛息术贴着墙根走。连风都不惊动。那两名韩家弟子的脚步声极轻。若不是他耳朵尖。早被甩开了。他看着两人停在旧墙前。看着他们撬开那块青砖。心里一凛。韩长老竟把私库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坊市。怕是还有他没翻遍的角落。

一个时辰后白芷回来报信。主人。那几个韩家弟子在库房翻了一阵。又绕到后墙根去了。

魏平安心里一动。后墙根。那是韩长老生前常去的地方。他第42章夜袭坊市时就觉得那处墙根有些古怪。土是翻过的。只是当时忙着拔钉没细看。如今韩家弟子专门往后墙根去。反倒提醒了他。

带路。魏平安低声道。咱们先他们一步。

他带着白芷白薇从暗道绕到后墙根。借着夜色蹲在暗处。果然见那两名韩家弟子在一堵旧墙前摸索。墙根处一块松动的青砖被他们撬开。露出里面一个窄窄的暗格。

魏平安眯起眼。他没想到韩长老在这坊市里还藏着一处暗库。那两名弟子从暗格里摸出几样东西。正要塞进怀里。魏平安身形一晃掠了出去。

两位。他声音不高。韩长老让你们来找东西。可没让你们私拿。

两名弟子吓得魂飞魄散。手里东西差点掉在地上。魏平安没动手。只把手一伸。

交出来。还是我现在喊一声。让全坊市都知道韩家弟子半夜私翻军需暗库?

两名弟子对视一眼。腿都软了。这东西本就是韩砾派他们来找的。如今被人抓了现行。若闹大。韩砾脱不了干系。他们只得把东西乖乖交出来。

魏平安接过一看。心头微跳。那暗格里装的不是军需。是韩长老生前的私藏。一卷泛黄的皮纸。十来株用玉盒封存的三阶灵材。还有一个沉甸甸的丹炉。丹炉里还封着一炉半成的凝气丹。

那十来株灵材被玉盒封着。盒盖一开。满屋都是淡淡的药香。魏平安认得其中几株。三阶的血芝、玄阴草、青灵参。样样是凝气丹的主药。他做二级炼丹师这些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齐整的灵材。那半成的一炉凝气丹更是难得。丹胚已成。只差收丹最后一步。换作寻常炼丹师。这一炉就算废了。可他有水灵根的精细。有把握把它收出来。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对那两名弟子道:回去告诉韩长老。这后墙根的东西。我替执法堂封存了。他若想要。走明路来查。

两名弟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魏平安把暗格里的东西一样样清点。那卷皮纸展开。上书三个字。凝气丹方。他呼吸一滞。这是二阶炼丹师都眼热的丹方。能炼凝气丹。助结丹期稳固灵力。那十来株灵材正是凝气丹的主药。那半成的一炉。离成丹只差最后一步。

主人。这老东西藏的私货不少。白薇小声说。咱们发了。

小声。魏平安压低声音。这东西见不得光。韩长老私藏军需之外还有私库。韩砾也在找。咱们拿要拿得干净。

他略一沉吟。从暗格中挑出价值最次的一批。那几株品相一般的灵材和几块杂色灵石。连同那炉半成丹。准备上交。最值钱的凝气丹方和上等灵材。他揣进贴身的暗袋。

剩下这些。明日交给韩砾。魏平安道。就说是在配合查案时查出的赃物。博个协助查办的名。

白芷眼睛一亮。主人这是明着交赃。暗里截胡。两头赚。

苟道之道。魏平安轻笑。名给他。利留下。他想要军需案的功。给他。他想要坊市的权。没门。

次日韩砾果然来要那暗库的东西。魏平安把挑剩下的那批摆在案上。态度恭敬。

韩长老。昨夜您的弟子在后墙根发现一处暗格。里头是韩长老私藏的赃物。我原样封存了。请您过目。

韩砾脸色铁青。他本想让弟子神不知鬼不觉取走暗库。谁知被魏平安撞破。如今东西摆在明面上。他若说不查。就是包庇。若说查。这些赃物又牵连韩家。他骑虎难下。

魏协理。韩砾咬着牙。你查得倒是快。

托韩长老的福。魏平安微微一笑。弟子们探路。我跟着收尾。军需案的功。韩长老想要。尽可拿去。魏某只求坊市安宁。

韩砾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这人根本不怕他查。因为每一笔账都干净。每一处破绽都堵死了。他韩砾千里迢迢来摘果子。摘了个寂寞。

你很好。韩砾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坊市。本座查过了。账目清楚。军需案。你首功。

他丢下这句话。又丢下一柄中品法器和一袋灵石。那是他给自己找台阶的。权当息事宁人。

这些。韩砾道。是宗门赏你的。收着。

魏平安接过。没推辞。他目送韩砾灰溜溜地离开坊市。嘴角才慢慢弯起来。

韩砾丢下法器灵石时。手指都在抖。他不是舍不得这点东西。是气。气自己千里迢迢来。连一个散修都压不住。更气这魏平安滑不溜手。查账查不出。搜坊搜不到。连暗库都被他截了胡。这一趟。他输得莫名其妙。可输在明面上。他又挑不出理。只能咽下这口气。

赵衡在宗门里的手段比魏平安想的还利落。军需案一结。他连夜拟了文书。把魏平安查案首功的事往上递。又托了执法堂两位交好的长老说话。三日后文书下来。盖的印比上次还大。有了这枚印。韩家旁支再想动清风山。就得先过执法堂这一关。

三日后天剑宗的正式文书到了。执法堂下文。确认魏平安清风山坊市协理之职。并赏中品灵石一批。外加一枚三阶护身玉符。孙掌柜捧着文书念给全坊市听。念完满坊市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魏协理。孙掌柜的手还在抖。您这协理。算是板上钉钉了。

魏平安接过文书和赏赐。指尖触到那枚三阶护身玉符。玉符温润。内里封着一道保命灵纹。能挡结丹全力一击。这东西比一袋灵石还金贵。

当夜他回到后山庄子。把这三日的收获一字排开在灯下。凝气丹方一卷。三阶灵材十来株。半成凝气丹一炉。韩砾赔的法器一柄。灵石两批。护身玉符一枚。外加协理之位。明里暗里。赚了个盆满钵满。

顾有容坐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

这韩砾。是来给你送宝的。她抿着嘴笑。查案查出个暗库。摘果子摘出个协理。他自己倒贴法器灵石。

所以说。借势比借刀高。魏平安把凝气丹方展开。借刀要见血。借势不见血。韩砾这把刀我借不动。可他身后韩家旁支的势。我得借着。他越查。越显得我清白。他越贪。越显出我无私。

那这丹方呢?顾有容凑近看。凝气丹。你现在能炼吗?

缺一味主药。这里头有几株。魏平安指了指玉盒。等灵材凑齐。我闭一次关。就能成丹。这凝气丹对结丹期稳固灵力有大用。比我那长春诀还实在。

那丹方你打算什么时候炼?顾有容又问。

等这阵风头过去。魏平安道。韩砾刚走。宗门里眼睛还盯着。这时候闭死关炼凝气丹。是给人口实。再过半月。等赵衡把军需案的功劳都算清了。我再动手。

你就不怕那残图被别人先找到?

北境极北。几百年没人找着。不差这半月。魏平安笑。再说。图在我手里。别人没有图。找到哪儿去。

他翻到丹方最后一页。忽然顿住。那一页纸比其他页更厚。他轻轻揭开。里头夹着一角残图。残图只有巴掌大。画着几道山势水纹。边上几个古篆小字。像是从一张更大的图上撕下来的。

这是什么?顾有容问。

像是一张地图的残片。魏平安把残图对着灯看。这山势。像是北境更北的某处。

他想起一件事。早年间听陈文浩提过。北境极北有一处丹师的传承秘境。数百年没现世。那丹师以凝气丹闻名。这凝气丹方与这残图同出一处。莫非韩长老当年正是寻着这条线。才得了这丹方?

那残图虽只有一角。山势水纹却画得极准。北境的山他走过不少。这图上那道回字形的峡谷。他隐约觉得眼熟。像是在谁的口中听过。北境极北。人迹罕至。数百年里只有采药人和亡命徒才敢去。若那丹师传承真在极北。这一趟。早晚得走。可眼下还不行。坊市未稳。韩家未平。他不能急。苟道之人。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这图。比丹方还值钱。魏平安把残图贴身收好。先收着。等清风山稳了。再往北探。

白薇这时端茶进来。笑嘻嘻道:主人。那韩砾走的时候脸黑得能滴墨。还放话说韩家不会善罢甘休。你就不怕?

怕什么。魏平安接过茶。韩家旁支的势。我借了一次就能借第二次。他们越急。破绽越多。再说。北边还欠咱们一场机缘。

他望向窗外。后山竹林在夜色里沙沙作响。风又起了。可这一回。他握着协理之职。守着凝气丹方。揣着残图。再不是那个被通缉、被追得满山跑的散修了。

他把残图和丹方一并收进贴身暗袋。又把那枚三阶护身玉符系在腰间的暗扣上。做完这些。他才真正安下心。这一月来。他从夜袭坊市。到借刀扳韩。再到借势压韩砾。每一步都踩着刀尖。如今总算是把脚跟站稳了。北境极北的机缘。在等着。可他不急。修仙路长。走得稳。才走得远。

顾有容靠过来。轻声道:清风山这一关。总算是过去了。

过去了一半。魏平安道。韩砾走了。韩家旁支还在。宗门里的眼睛也还盯着。

那要熬到什么时候?

熬到我把凝气丹炼出来。魏平安望着那卷丹方。丹成之日。结丹期我就能站稳。站稳了。别人再想动我。就得掂量掂量。

夜已深。后山的露水爬上了窗沿。魏平安没再说话。只把灯芯挑亮了些。顾有容也安静下来。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谁都没出声。这片刻的静。反倒比白日里的刀光剑影更让人心安。他知道。往后的路还长。可有她在。有这一屋子守住的安宁在。他就还有力气。一步一步往前走。

后半夜风停了。坊市里的灯火一盏盏熄下去。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魏平安听着那梆声。慢慢合上了眼。明日还有明日的事。清风山的账要平。铺面要整。凝气丹的灵材要凑。这些琐碎。拼起来。便是他在这世上的立足之地。人活一世。图的无非是一块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清风山的局。越来越稳。也越走越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