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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

现场氛围一下就变得沉默起来。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撇了撇嘴,安慰自己:“其实吧,待在这里也不算太差。”

“你们看,依山傍水,灵气还这么浓,平日里闻着药香,连睡觉都安稳了些。”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是啊,至少饿不死,冻不着。”

“比起外面那些朝不保夕的散修,咱们这日子,说不定还算好的了。”

“对对对,别的不说,这地方风景还是不错的。”

“每天看看山,看看水,种种药,修身养性……”

说着说着,他们只觉心里多出一种说不出的烦闷。

到了最后,所有人都闭上嘴,抬起头,看向天穹。

人生啊。

一片灰暗。

……

另一边。

姜辰已是走到一座茅屋前。

屋外弥漫着药香。

几株老药在风中摇曳。

他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两道身影。

一人坐在木桌前。

那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面容温和,神色平静,正提着一支毛笔,在纸上缓缓写着什么。

另一人,则是一位“平平无奇”的少年。

他捧着一本封皮泛黄的书册,看得津津有味。

连姜辰进来时都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而在那书页上,写着六个大字。

《草木灵药杂志》。

此刻,姜辰看着那白发老者,拱手道:

“弘康爷爷。”

姜弘康笔下一顿。

旋即放下毛笔,抬起头来。

看着门口的姜辰,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辰儿来了啊。”

其身旁的少年猛地回过神来。

他连忙放下手中书册,起身行礼:

“见过府主!”

姜辰目光落在少年身上,轻轻点头。

“姜立。”

“你如今不在学府中听课,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身为苍梧学府府主,他自然熟知学府中每一位学员的名字。

更何况,这姜立还是上一次地字院月试前五的优秀学员。

若这一次月试发挥再好些,未必不能挤进天字院。

而再往后,若继续沉下心去,说不定还有希望冲一冲潜龙院。

这等苗子,姜辰自然是印象颇深。

听到这话,姜立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回府主,我、我是听说弘康爷爷这两日夜里有些咳,担心他身子不适,这才过来看看。”

“而且前几日,他还说想找本草木类的旧书,我正好从书库里翻到一本,就顺道送了过来……”

他内心忐忑。

生怕被辰哥觉得不务正业。

姜弘康听着,笑着摇了摇头。

“你瞧瞧,我都说了没什么大碍,就是前两日夜里受了点凉,缓缓便好了,结果这小子偏不信,非要跑这一趟。”

“唉,最近这孩子啊,老往药田这边钻。”

“不是送书,就是送些丹堂配的温养药茶,生怕我在这里真委屈着了似的。”

“我说不用来,他还不听,净耽误自己学业。”

话虽如此,可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毕竟自那孙儿出事后,这些年来,他身边也再没什么亲近的后辈。

而姜立这孩子,性子踏实,又有几分憨直,偏偏很合他脾气。

久而久之,倒有几分当亲孙子看待的意思。

姜辰闻言,神色稍缓。

说实话,他对自家这一代,倒还算放心。

有自己,有炎弟他们在,至少短时间内,族中大局不会出什么偏差。

他真正担心的,是再往下那一代。

若是后辈们一个个只知享受,不知上进,整日散漫懈怠,那姜家便是再大的基业,也迟早会被磨掉锐气。

如今见姜立是因这等事情过来,反倒让他心里稍微舒坦了几分。

想到这里,姜辰语气变得温和不少。

“你有这份心,是好事。”

“说明你知敬老,也懂念情。”

“这一点,不错。”

姜立眼睛微亮,瞬间挺起胸膛,站得笔直。

可就在这时,姜辰话锋一转:“不过,心意归心意,学业也不能落下。”

“你如今正是打基础,争上游的时候。”

“若真有心,平日里过来看看也就是了,不必在这里久留。”

“该上的课,一堂不能少。”

“该修的境界,也不能松懈。”

“若有余力,就好好争一争这次月试,尽早进天字院。”

“再往后,若能入潜龙院,那才算真正没辜负你这一身天赋。”

姜立神色一肃,连忙拱手:“是!”

“府主放心,我一定不会懈怠!”

姜辰轻轻点头,也没再继续多说。

年轻人,有心是好事。

可有心之外,更得有志。

这一点,点到为止便够了。

随后,他目光落到桌前那几张写满字迹的纸上。

“弘康爷爷,您这是?”

姜弘康摆了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这几年待在药田里,见得多了,想得也多了。”

“药性如何相合,灵土如何养根,年份不同的宝药,又该如何照料……这些东西,平日里零零散散记了不少。”

说到这里,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那些纸页。

“如今索性整理成册,回头交到族里去,若能对丹堂和药田有些用处,也算没白在这里待这些年。”

姜辰叹道:“到了今日,弘康爷爷心里惦记的,还是族中。”

“您这份心,族里不会不知道。”

姜弘康轻轻摇头:“知道不知道,其实不打紧。”

“人活到我这把年纪,争的,也早不是这个了。”

“我这一辈子,生在姜家,长在姜家。”

“好也好,坏也好,终归都是姜家给的。”

“如今还能替族里做点事情,便算没白活这些年。”

说到这里,目光变得复杂起来。

“何况这些年一个人守在药田里,耳边清净,眼前也清净。”

“有些从前想不明白的事,反倒慢慢看明白了。”

他抬起头,通过窗户,望向药田外。

“当年族长大人那番话,我那时听是听了,却未必真懂。”

“只觉得自己有自己的道理,也有自己的苦衷。”

“可后来才知道,有些时候,人不是没道理,只是站得太近,看得太窄。”

“眼里装着一房一脉,装着儿孙得失,便总觉得自己没错。”

“可一旦把目光往外放一放,再回头去看……才明白,什么叫小家,什么又叫大家。”

话音落下。

姜辰心神微震,久久无言。

之后,姜弘康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辰。

“不过,你这孩子,今日专程跑来药田,想来也不只是为了陪我这老头子说几句闲话。”

“若我没猜错,你身上,应当还带着事吧?”

旁边的姜立一听,下意识看向姜辰,眼中满是好奇。

姜辰回过神来。

旋即一脸郑重道:

“就在方才,族中大殿议事,已定下了一件事。”

“伯祖父有言,自今日起,恢复您于族内议事之权,准您重归天枢一脉,协理族务。”

“至于天枢长老之位,暂不立复。”

“待您日后行事无差,功绩足明,再议不迟。”

话音落下。

屋中,瞬间安静。

姜立愣住了。

姜弘康也愣住了。

良久。

他嘴唇微动,颤声道:

“当……当真?”

姜辰郑重点头:“当真。”

“此事,乃是在家族大殿中共议之后所定。”

“已经过长老团、诸位脉主、诸位长老一并允准。”

“便是大伯那边,也没有异议。”

此言一出。

姜弘康身躯一颤。

他怔怔看着姜辰,眼眶瞬间红了起来。

这些年来,他不是没想过自己或许终有一日,能重新回到族中。

可那样的念头,多数时候,也只是想想罢了。

毕竟,当年的错终究已经铸下。

哪怕心里再如何悔,再如何痛,也改不了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

所以这些年,他守着药田,从不过问族务,也从未奢望过什么。

只想着能安安静静将这十年熬完,便已足够。

可他万万没想到,今日,族中竟真愿意提前给他这样一个机会。

“.......”

这一刻,他有太多太多话想说。

可话刚到嘴边,却发现不知该从哪一句话开始。

姜辰看着这位长辈逐渐变得手足无措,当即放缓语气:

“除此之外,伯祖父还让我带了一句话。”

姜弘康微愣。

姜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他说,当年的事,族里没有忘。”

“这些年,您受的罚,族里也都看在眼里。”

“既已知错,也已担责……过去的,就不必再一直压在心里。”

“如今族中诸事渐繁,天枢一脉,也该有人回去看着了。”

话音落下。

姜弘康低下头,嘴唇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姜立见状,连忙走来,蹲下身子,道:“弘康爷爷,这是好事啊。”

“您惦记族里这么多年,如今能回去了,不正好吗?”

“更何况,这些日子里,您嘴上不提,可我知道,您心里从来没放下过。”

“现在总算等到了,您该高兴才是。”

“再说……您要是真难受得厉害,我可真不会劝。”

姜弘康先是一怔。

随后,抬起手,抹了下眼角。

“你这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

说完,重新看向姜辰。

身子微动,竟是要起身行礼。

“辰儿……还有族里这份......”

话还没说完。

姜辰便已上前一步,将他扶住。

“弘康爷爷,使不得。”

“您是族中长辈,我今日来,是传话,不是受礼。”

姜弘康看着他,复杂道:

“族里肯让我回去,这份情,我记下了。”

“说起来,这些年,我一个人在药田里想了不少。”

“越想就越觉得当年那口气,咽得不冤。”

“永安犯的是家法。”

“我担的是失察。”

“这两样,原本就都躲不过。”

“只是连累了天枢一脉,也叫族里跟着蒙了一回脸……每每想到这里,我心里总归还是有愧。”

姜辰轻轻摇头。

旋即将对方扶回椅上,才笑着说道:

“您这话说的就重了。”

“如今,我姜家帝族初成,内外诸事只会比从前更多,不会更少。”

“别的不说,单是七脉、学府、分府这些摊子铺开,往后便有的是事要人盯着。”

“这往后呢,无论是天枢一脉,还是整个族中,都还要仰仗您这样的长辈多多费心。”

姜弘康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

“好,既然族中还肯用我,那我这把老骨头,便再为家族尽一尽力。”

“至少……不能辜负了这份信任。”

姜辰轻轻一笑。

他能看出,这番话说开后,对方心头那口郁结多年的气散去不少。

只是有些事情,终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彻底放下的。

还得让老人自己再静一静。

想到这里,姜辰也不再多留。

他缓缓起身,朝姜弘康拱了拱手:“弘康爷爷。”

“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置,今日便先不多叨扰了。”

“等族中这一阵忙过,我再来陪您唠唠。”

姜弘康摆了摆手。

“去吧。”

“你如今肩挑重任,自然该以正事为先。”

“况且,我这老头子守了这么多年药田,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等你哪天真闲下来了,再来坐坐便是。”

说着,打趣道:“不过,下次再来,可不能就这么空着手走人了。”

“到时候,我这边可得提前备上几坛好酒,再弄几样拿手小菜。”

“咱们爷孙俩,也好好坐下来吃上一顿。”

姜辰闻言,不由有些恍惚。

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数年前,还在邬旦城的时候。

随后,他压下思绪,笑着说道:“您这话说得可真是折煞晚辈了。”

“哪有晚辈登门,还让长辈亲自张罗酒菜的道理?”

“真到那时候,只怕我还得先带上几坛好酒,再备些像样的吃食,免得让人觉得我这做晚辈的不懂规矩。”

姜弘康脸上的笑意愈盛。

“你小子,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姜辰摇头道:“这人嘛,总该是会变的。”

说着,似是想起什么,微微转头,看向姜立。

姜立一个激灵,下意识站直身子。

“府、府主?”

姜辰看着他,轻声道:

“你若能于下一次月试中,考进前三,挤进天字院。”

“那我便私下里给你添一份彩头。”

彩头?

姜立双眼一亮。

若是别人说这话,他顶多高兴一下。

可从辰哥口中说出来,那就绝不可能是什么随手打发的小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