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道龟派气功从接触点开始,如同一面被石头击中的玻璃镜面,裂纹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
蓝白色的光芒在一瞬间分裂成成千上万道细碎的光丝,像一朵在风中被吹散的蒲公英,在海风中飘散成无数闪烁的光点。
那些光点在空中缓缓飘落,像是一场荧蓝色的、美丽而诡异的雪。
几秒之后,一切归于平静。
弗利萨的食指依然稳稳地悬在空中。
他的身体没有后退一毫米。
他的练功服没有增添一丝褶皱。
他脚下的沙滩没有出现任何新的痕迹。
仿佛刚才那道足以摧毁一座山峰的能量攻击,对他而言只是一缕不值一提的微风。
龟仙人的墨镜裂开了。
从右镜片的正中心开始,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无声地蔓延开来,将镜片分割成两半。
裂开的半片镜片从镜框中滑落,在空中旋转了一圈,落在沙滩上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却在死寂中显得异常清晰的脆响。
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瞪得圆如铜铃。
那只浑浊的老眼中,此刻满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震骇。
额头上的皱纹因为惊愕而扭曲成了一种夸张的形状,大滴大滴的冷汗从发际线渗出,沿着沟壑般的皱纹蜿蜒而下。
“一……一根手指?”
他的嗓音嘶哑而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生锈的齿轮间艰难地挤出来的。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可是倾注了我全部力量的龟派气功!”
弗利萨没有给他更多感慨的时间。
他的身形一闪。
不,用“闪”这个字来形容都太过粗糙。
他是从一个坐标直接消失,然后在另一个坐标直接出现。
中间没有任何运动过程。
没有加速,没有减速,没有轨迹。
就像是有人在现实中剪掉了两帧之间的所有画面。
弗利萨出现在了龟仙人的面前。
近到他们的鼻尖几乎相触。
近到龟仙人能清楚地看见弗利萨漆黑瞳孔深处那两团冰冷的、不含任何人类情感的暗光。
弗利萨抬起右手。
他的手掌轻轻地、几乎是温柔地抵在了龟仙人隆起的胸肌正中央。
掌心传来的触感温热而柔软,完全是一只孩童的小手应有的质感。
但龟仙人的全身汗毛在这一触之下齐刷刷地炸开了。
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地尖叫着同一个信号——逃。
“老头,你的招式很有趣。”
弗利萨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耳边呢喃。
“能量压缩的思路也算有那么一点意思。”
他停顿了一拍。
“但你的气太弱了。”
砰——!
一股狂暴到难以想象的暗劲从弗利萨的掌心爆发而出。
那股力量没有任何视觉上的特效,没有光芒,没有火焰,没有冲击波的可见形态。
它是纯粹的、精准压缩到极致的物理冲击。
龟仙人膨胀的肌肉在这一掌之下瞬间回缩,身体如同一只被棒球棒正面击中的球,整个人沿着一条笔直的弹道向后倒飞出去。
他的背脊撞上了粉红色房屋的外墙。
墙壁炸裂。
砖块、灰泥和碎石四散飞溅。
他的身体贯穿了第一面墙,然后是第二面墙。
整栋“龟仙居”从中间被洞穿,结构支撑瞬间崩溃,屋顶的瓦片如雨点般纷纷坠落。
龟仙人最终陷入了房屋另一侧的废墟之中,半截身子被碎砖和断木掩埋,只露出一只沾满灰尘的手和一截花衬衫的衣角。
他的身体深深地嵌在了由碎石和断壁组成的凹坑里,四周的瓦砾还在不断地滑落,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
他没有失去意识,但他暂时失去了站起来的能力。
“武天老师——!”
海龟从壳中探出头,瞪着圆圆的眼睛,发出了一声悲恸的惊呼。
弗利萨没有理会任何人的反应。
他收回了右手,将掌心上沾到的些许灰尘漫不经心地在练功服的衣摆上蹭了两下。
然后他抬脚走向了房屋的废墟。
他的赤脚踩过散落一地的碎砖和瓦片,踩过龟仙人那些被砸烂的成人杂志,踩过倒伏的衣柜和摔碎的碗碟。
他的目光在废墟中扫视着,精准而高效,像是一台锁定了目标的扫描仪。
最终,他在房屋最深处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
箱子的铜锁已经在冲击中崩开了,盖子歪斜地翘起一角。
弗利萨伸手掀开箱盖。
灰尘在阳光中飞舞成一片金色的微粒云。
箱子的底部,躺着一颗橙色的圆球。
三颗暗红色的星星标记镶嵌在透明的球体内部,在穿过废墟缝隙的阳光照射下,散发出温润而柔和的光泽。
三星龙珠。
弗利萨将它拾起,放在掌心掂了掂。
龙珠表面冰凉光滑的触感通过指尖传入他的神经末梢,他能感受到球体内部那股微弱的、独特的能量脉动。
与怀中那颗四星珠的脉动频率相似,却又有着细微的差异。
像是同一首乐曲的不同声部。
他将三星珠揣入怀中,与四星珠并排放在一起。
两颗龙珠隔着粗糙的布料相互碰触,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叮当声。
弗利萨转过身,踏着废墟走了出来。
阳光重新笼罩了他矮小的身形。
“拿到了。”
他的声音平淡而简短,像是在完成一件微不足道的琐事之后随口做出的总结。
海龟从龟壳里探出的脑袋僵在了半空中。
它那双浑圆的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它活了上千年。
它见证过武泰斗的全盛时期,见证过龟仙人年轻时横扫武林的飒爽英姿,见证过无数强者在这片海域上展露锋芒。
但它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
武天老师——那个被整个武术界尊称为“武术之神”的男人,倾注了毕生修为的全力一击,被一个看起来不超过十岁的孩子用一根手指碾碎。
然后被一掌打穿了整栋房子。
海龟缓缓缩回了龟壳里。
它决定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弗利萨将三星龙珠与四星龙珠并排揣入怀中,转身走向停在沙滩上的机车。
他赤裸的脚掌踩过细软的白沙,每一步都从容而笃定,像是一位帝王走过他疆域中最不起眼的一条小径。
阳光将他矮小的影子拉得修长,投射在被鲜血和碎砖点缀的沙滩上。
“走吧,布尔玛。”
弗利萨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在机车的后座上,双腿交叠,单手撑着下巴。
“下一颗。”
布尔玛早已被眼前的一切吓得面色惨白,她机械地点了点头,颤抖着双手发动引擎。
机车的推进器喷射出一道湛蓝色的尾焰,在海面上划开一条笔直的白色水痕,载着两人呼啸着远离了这座满目疮痍的小岛。
风声将一切嘈杂抛在身后。
废墟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碎砖和断木被缓缓推开,龟仙人从瓦砾堆中艰难地撑起身体。
他花衬衫的前胸被彻底撕裂,露出下面一片触目惊心的淤青。
那片淤青的中心,清晰地印着一个孩童掌心的轮廓。
龟仙人伸手摸了摸那个掌印,指尖传来的剧痛让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闷哼。
碎裂的半片墨镜不知何时已经掉落,他那只裸露的眼睛望向天际。
机车的尾焰早已消失在云层之间,只留下一道正在缓缓消散的白色凝结尾迹。
“这个世界……”
龟仙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带着深深的颤栗。
他活了三百多年,自认为已经看尽了人间的强者与天才。
但那个孩子眼中的东西,不是天才。
那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更加危险的存在。
“……到底生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啊。”
海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片残破的书页在空中无力地翻飞。
龟仙人独自坐在那里,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名为“无力”的情感,如同深海的寒流,从脚底一直蔓延到心脏最深处。
与此同时。
地球的另一端。
一座被群山环抱的巨型钢铁要塞矗立在荒原之上,宛如一头伏卧的铁兽。
数十座哨塔沿着要塞的外围墙均匀分布,每座塔顶都架设着口径惊人的重型机炮。
围墙之间的空地上停满了涂着红色丝带标志的装甲车辆和武装直升机,持枪巡逻的士兵如同工蚁般穿梭于各个通道之间。
这里是红缎带军团的心脏——全球最庞大的私人武装组织的总指挥部。
此刻,总部最深处的作战指挥室内。
巨大的弧形电子屏幕占据了整面墙壁,屏幕被分割成数十个监控画面。
其中大半的画面已经变成了雪花状的静态噪点。
剩余的几个画面中,正以不同角度回放着同一段令人毛骨悚然的录像。
画面中,一个身穿橙色练功服的黑发男孩正面对着一支全副武装的机械化巡逻队。
坦克、装甲车、武装直升机组成的钢铁洪流向那个矮小的身影倾泻着弹幕。
炮弹、导弹、机枪子弹在他周围织成了一张由火焰和金属构成的死亡之网。
硝烟弥漫。
大地震颤。
然后硝烟散去。
男孩依然站在原地。
他甚至没有移动过脚步。
在他身前大约半米的位置,所有的弹丸和破片都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悬停在空中震颤了一瞬,然后纷纷坠落在地,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紧接着,男孩抬起了一只手。
紫色的光芒在他的指尖汇聚。
后面的画面变成了纯白色的过曝。
当画面恢复时,巡逻队所在的整片区域已经变成了一个半径超过两百米的、表面光滑如镜的琉璃化弹坑。
坦克、装甲车、直升机的残骸散布在弹坑周围,金属被高温扭曲成了各种诡异的形状,像是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力量揉捏过的锡纸。
没有幸存者。
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拳头狠狠砸在了指挥台上。
整张钢制桌面都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哀鸣,上面的文件和咖啡杯被震得跳了起来。
“这个小孩是谁?”
黑元帅从指挥椅上猛地站起身来,他魁梧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他的左眼被一条黑色的皮质眼罩遮住,唯一露出的右眼此刻瞪得浑圆,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从眼眶中凸出来。
“竟然敢公然挑衅我们红缎带军团!”
他的怒吼在密封的指挥室中来回震荡,墙壁上悬挂的军旗和勋章都在这股声浪中轻微晃动。
“报告元帅。”
站在他身侧的布鲁将军向前迈了一步,他那张方正的面孔上看不到丝毫血色。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身后的屏幕,那个琉璃化弹坑的画面仍在循环播放,每看一次,他后背的寒意就加深一层。
“根据情报,他正在收集龙珠。”
布鲁将军吞咽了一下,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目前已经集齐了五颗。”
他停顿了一拍,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我们部署在各个龙珠疑似地点的精锐部队……都在不到三分钟内全军覆没。”
“三分钟”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几乎是颤抖的。
那些可不是什么杂牌军。
每一支巡逻队都配备了红缎带军团最先进的武装载具和经过严苛训练的精英士兵。
任何一支拉出去,都足以在二十四小时内颠覆一个中等规模国家的政权。
而它们在一个孩子面前,存活时间甚至不超过一百八十秒。
“废物!”
黑元帅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椅子,椅子在光滑的地板上旋转着滑出去,撞上了远处的墙壁。
“全都是废物!”
他猛地转身,独眼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与不甘。
“传令下去——让桃白白出动!”
这个名字一出口,指挥室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在场的每一位军官都微微变了脸色。
桃白白。
世界第一杀手。
自出道以来从未失手的死神化身。
据说他的暗杀费用高达一亿贝利一次,且从不还价,从不退款——因为他从来不需要第二次出手。
“我要看到那个小鬼的脑袋。”
黑元帅的声音低沉而狠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放在我的办公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