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28: Shed hair for New Look; cocoon opens to Inherit dao.
官鳌没有再说话。心领神会地转身走向药柜,脚步沉稳如山。
拉开抽屉,用手抓药,不用秤,全凭手感。这是“鬼手”的绝活,比秤还准。
“人参一两,高丽产的老山参,年份越久越好。”一根拇指粗的老山参被放在案上。
“附子八钱,江油产的黑顺片。”几片黑褐色的附子落入药臼。
“干姜六钱,筠姜为上。”几块干瘪的老姜被拍碎入臼。
“炙甘草四钱,蜜炙的。”暗黄色的甘草片从抽屉深处取出。
“黄芪二两,绵黄芪。”一把淡黄色的黄芪片在掌心捻了捻,确认质地绵软后入臼。
“当归一两,全当归。”半根拳头大的当归切下一块,断面散发出浓烈的药香。
“熟地二两,九蒸九晒,黑如漆、甜如饴。”乌黑发亮的熟地切角入臼。
“白芍一两,炒杭白芍。”微黄的白芍片落入臼中。
“麝香三分,要当门子。”从一个极小的瓷瓶中倒出几粒细如沙砾的红色颗粒,用指甲挑了三分之一,单独包好。
“冰片五分,龙脑香。”另一瓷瓶中取出一小块晶莹剔透的冰片,刀背敲下薄片,与麝香放在一处。
三十六味药,一味一味地配齐,一味一味地炮制、研磨。
半个时辰后,药浴已备好。
又一刻钟后,铜缸架在炭火上,缸中水已沸腾。
官鳌将药材按君臣佐使之序依次投入。先下四味回阳药,汤色由清转黄;再下四物补血药,汤色由黄转褐;最后下余下二十八味佐使药,汤色由褐转黑,漆黑如墨,浓稠如膏。
药汤翻滚,咕嘟作响,辛辣中透着苦涩,苦涩里藏着一丝回甘,五味杂陈,直冲脑门。
第五知本站在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海宝儿,深吸一口气。
“茵陈,褪去他的衣裳。”
骆茵陈走上前,手指颤抖着解开海宝儿的衣襟。衣裳被血浸透,粘在伤口上,每揭开一寸,便带下一层血痂。海宝儿在昏迷中皱了皱眉,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却没有醒来。
当最后一层衣裳被揭开时,骆茵陈捂住了嘴,眼泪无声滑落。
海宝儿的身体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胸口、后背、腰腹、四肢,淤青叠着淤青,伤口摞着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有的已经化脓,散发出淡淡的腐臭。右侧肋骨明显凹下去一块,断了至少三根。右手无名指和小指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指根肿胀如萝卜。肩膀上一块巴掌大的烧伤,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第五知本的脸色铁青,可他的手没有抖。他从檀木匣中取出第一根金针,九寸长的那根。
“续命回天阵,第一针——百会。诸阳之会,总督一身阳气。针入三分,引阳归元。”
金针刺入头顶。海宝儿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从他嘴角溢出,在空气中扭曲了几下,消散无形。
“第二针——膻中。气之海,总领一身气机。针入五分,通淤塞之气脉。”
第二根金针刺入胸口正中。一股黑血从针孔涌出,散发着浓烈的腥臭。官鳌用棉布擦去,那棉布瞬间被染成暗红色。
“第三针——气海。丹田之根,元气之海。针入七分,固将散之元气。”
第三根金针刺入脐下三寸。海宝儿的丹田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裂。
那碎裂的丹田碎片,在这一针之下,彻底化为齑粉。
第五知本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他知道这一步会来,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官兄,火候再添三分!”
官鳌往缸底又加了两块炭,药汤翻滚更烈,气泡炸开,药气浓烈得近乎黏稠。
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
一针接一针,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死穴之上。
死穴——人体最致命的三十六个穴位,寻常医者避之不及。可续命回天阵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以针刺死穴,以死求生,以毒攻毒。
第十二针,刺入期门。海宝儿口中涌出一口黑血。
第十八针,刺入章门。他全身毛孔张开,渗出细密的黑色汗珠。
第二十四针,刺入大椎。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十针,刺入命门。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
第三十六针——最后一针,刺入涌泉。
当针尖刺入脚心的那一刹那,海宝儿的身体猛地弓起,像一张被拉满的弓。他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那声音明显不似活人所能发出,像从胸腔深处、从丹田深处、从骨头缝里挤压出来的。
然后,他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重重摔回床上,再无动静。
第五知本站在床边,浑身被汗水湿透,双手止不住地发抖。他看着床上那个浑身插满金针的人,等待了很久。
“针成了。命保住了。”
房间里响起压抑的抽泣声。骆茵陈捂住嘴,眼泪无声流淌。武承零靠在门框上,脸上的泪与笑交织在一起。敖烈站在角落里,金色的龙瞳中泪光闪烁,嘴角却咧到了耳根。
第五知本伸手搭上海宝儿的脉搏,闭上眼睛。一息、两息、三息——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门主?!”官鳌察觉到了异样。
第五知本睁开眼,目光复杂难言:“脉象平稳了,五脏六腑的伤也在恢复。可是——”
他顿了顿,“神魂伤得太重。经脉可以续,可神魂之伤,非药石能医。他现在就像一盏灯,灯油加满了,灯芯也换了新的,可火——没有点着。”
“九爸,你是说……”武承零着急问道。
第五知本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沉默良久,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割肉:“命保住了。可何时能醒来——我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一年、两年、三年。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骆茵陈的腿软了,靠在墙上,双手捂脸。武承零走到床边,轻轻握住海宝儿的手。
那手很凉,凉得像深井之水。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洇湿了他的指尖。
“夫君……你答应过我的……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无人应答。海宝儿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第五知本站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正要说些什么——
突然,海宝儿的身体亮了。
光芒从胸口涌出,非金非白,而是一种深沉的血红色。初时很淡,像晨曦中第一缕阳光,像深海中最后一道余晖。
可它在蔓延:从胸口到腹部,从腹部到四肢,从四肢到头顶,一寸一寸地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这是什么?”官鳌面色骤变。
第五知本快步上前,搭上脉搏。脉象平稳,毫无异常。
可那光芒:那光芒不是来自体外,而是来自体内。来自丹田,来自经脉,来自血液,来自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光芒越来越浓,从薄雾化为纱幔,从纱幔化为布帛,从布帛化为厚壳。海宝儿的面容在光壳下渐渐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琉璃,只能看到一个朦胧的轮廓。他的身体微微蜷缩起来,双手抱膝,头埋在膝盖之间。
那姿势,像一个在母胎中的胎儿,像一枚等待破茧的蚕蛹。
“这是——”第五知本的眼睛骤然瞪大,“‘缚茧’!”
官鳌凑过来,盯着那层正在形成的光膜,瞳孔骤然收缩:“门主,你是说——”
“《黄帝虾蟆经》有载:‘人受天地之气而生,气聚则生,气散则死。然有至人者,能返本归元,结茧自裹,如蚕之化蛹,蛹之化蛾。此谓之缚茧重生。’”
第五知本喜出望外,“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传说,没想到,真没想到啊……”
那层光壳越来越厚,从纱幔变成布帛,从布帛变成甲胄,从甲胄变成一层密不透风的壳。血红色的表面泛着幽冷的光泽,触之温热,按之有弹性,像一枚刚刚被产下的卵。
第五知本将耳朵贴在壳上。里面传来微弱的心跳,很慢,慢得像钟摆,一分之间,才十数下而已。
可每一次跳动都沉稳有力,像某种远古巨兽在沉睡中呼吸。
“他在里面活着。”第五知本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如铁石,“从今天起,这间屋子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每日只准一到两人进入查看。不许碰那层茧,不许移动他的身体,不许高声喧哗。让他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直到——”
他抬起头,窗外的那轮明月也正好熬出了头。
“直到他破茧而出。”
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
那层茧静静地卧在床上,表面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血红色,依旧是温热的、柔软的、有弹性的触感。它不发光的,不动的,不响的,俨然就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璞玉。
可茧的里面,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五知本每日入内查看。他将耳朵贴在茧上,那心跳越来越慢——从一分十余下,减至七八下,再减至五六下。可每一次跳动都更加沉稳,更加有力,像大地深处岩浆的涌动,像大海深处洋流的奔涌。
官鳌每隔三日换一次药浴。他将煎好的药汤浸透棉布,一层一层地敷在茧的表面。棉布上的药汤会被茧慢慢吸收,像婴儿吸吮乳汁。每吸收一次,茧的表面就会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然后渐渐暗淡下去。
“它在吃东西。”官鳌的声音低沉,“它在吸收药力,用这些药力来修复里面的身体。可它需要的不仅仅是药。”
“还需要什么?”
“天地灵气。”官鳌的目光深邃,“我能感觉到,茧在吸收周围的灵气。虽然很微弱,可它确实在吸。它在用灵气重塑宝儿的身体——经脉、丹田、骨骼、血肉——一切都在重组。”
第七日。
第五知本将耳朵贴在茧上,心跳声中多了一种细微的、有节奏的声响,如流水潺潺,如风吹竹林。
“经脉在重组。”他对官鳌说,“那是气血运行的声音。”
第十五日。
茧的表面出现了细密的纹路,如叶脉,如河流的支流,如人体经络图的放大版。官鳌用手指轻轻触摸那些纹路,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流动,是温热的、绵密的、生生不息的。
“气血通了。”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十二条正经、奇经八脉,全部重组成型。”
第二十一日。
茧里面的心跳声突然消失了。第五知本将耳朵贴上,什么都听不到。没有心跳,没有气血运行的声音,没有任何声响。茧的表面冰凉,纹路消失,像一块死去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