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玉华蹲下身子,一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的帕子轻轻捂了捂鼻子,嫌弃他裤子上那股味道,她的语气轻的很,跟聊家常没什么两样。
说吧,收上来的银子,从哪条水路运进京城的?
青云道长浑身一僵。
他抬起头来,眼珠子里满是惊恐,嘴唇哆嗦着,挤出三个字。
你们知道…
话没说完。
三叔的手已经搭上了他的肩关节,五指收紧,骨缝传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响。
老道士的话咽了回去,冷汗啪嗒啪嗒往下掉。
盛玉华直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冲季明寒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但意思很明确,这条鱼,钓上来了。
三叔把青云道长从台上拖了下来。
老道士的腿已经不听使唤了,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
季明寒让暗卫疏散百姓,台子周围腾出一片空地来,省的待会动静太大吓着人。
盛玉华也下了台,走到季明寒身边站定。
周围百姓虽然被引导着散开,但谁也没真走,全在外围伸着脖子看热闹。
三叔把老道士甩在地上,单膝跪在他背后,一只手压着他的肩膀让他直不起身。
盛玉华蹲下来,跟刚才在台上一样的姿势,语气也一样轻。
我再问一遍,银子从哪条水路走的?
老道士趴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梗起脖子。
我就是个游方道士,什么银子什么水路,我不知道,你们抓错人了!
他的声音很小,底气不足,但嘴巴还硬。
盛玉华歪了歪头,看着他的眼神里没有怒气,反而带着点好奇。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三叔。
三叔懂了。
他扣住老道士的左臂肘关节,另一只手掌根抵住肩窝,往反方向一错,咔啦,骨头错位的声音清晰可闻,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把外围看热闹的百姓都吓了一跳。
老道士整条左胳膊软耷下来,从肩膀那里往外翻着一个不正常的角度,人疼的满地打滚。
盛玉华没看他,她转身对一个暗卫说了句什么。
暗卫很快从旁边的蜜饯摊子上买了一罐蜂蜜回来。
盛玉华接过蜂蜜,拧开盖子,慢悠悠的蹲回老道士身边。
她把蜂蜜往那条脱臼的胳膊伤口处一倒,粘稠的金黄色液体裹着血渍往下淌。
老道士还在疼的打颤,不明白她干什么。
但盛玉华不急,她站起来退了两步,很耐心的等着。
江南天热,蚂蚁多。
不到半盏茶功夫,地上的蚂蚁循着蜂蜜的甜味爬过来了,先是几只,然后是一条线,然后是黑压一片。
它们顺着蜂蜜爬上了老道士的胳膊,钻进伤口边缘的皮肤的缝隙里。
老道士低头一看,惊恐的尖叫起来。
啊,别!别!拿走!拿走!
他拼命想甩开那条胳膊,但关节脱了臼根本使不上力,那条胳膊只能木偶似的晃荡,蚂蚁越聚越多,往伤口里钻。
那种痒和疼混在一起的感觉,比单纯挨一刀还让人崩溃。
盛玉华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始终很平静。
想让我帮你弄干净也行,把话说清楚。
老道士只撑了不到十息就垮了。
我说!我全说!求你先把虫子弄走!
三叔一盆水泼过去,把蚂蚁冲散了。
老道士趴在湿地上大口喘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再也没有半点仙风道骨的样子。
他断断续续的开了口,声音都是抖的。
我是…德太妃的人,我表兄在太妃身边当差多年,三前把我派到江南来专门敛财…
他越说越快,生怕说慢了那蜂蜜再倒一遍。
银子收上来之后全换成金条,藏在城外运河码头的乌篷船底舱里,船底有暗格…每个月逢五发船,走运河北上,经过扬州淮安徐州,直送京郊通州码头。
盛玉华点了点头,看向季明寒。
季明寒的脸色很冷,他没看老道士,直接对三叔开口。
传讯给接管城防的新守将,运河码头所有乌篷船全部扣押,一条都不许走,人也不许跑,今天之内办妥。
三叔应了一声,转身叫过一个暗卫,低声交代了几句,那暗卫拔腿就跑。
盛玉华又蹲下来,拍了拍老道士的脑袋。
还有呢?京城那边接货的是谁?
老道士哆嗦着说了个名字。
通州码头接货的是个姓吴的太监,叫吴四,是德太妃心腹,只认暗号不认人…暗号是三长两短敲船帮。
和之前查到的情报对上了。
盛玉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季明寒笑了一下,事情比预想的顺利,这老道士不过是条小鱼,但小鱼嘴里的信息够把整条线串起来了。
季明寒从怀里掏出个竹筒,打开盖子,一只灰色信鸽探出头来,他从腰间摸出纸笔,就着膝盖写了几行字,卷起来塞进鸽子腿上的铜管里,盛玉华侧头看了一眼纸条上的内容,传信给豆豆,江南这边的口子供了,让他抄寺庙后山。
季明寒把鸽子往空中一抛,灰色的翅膀拍了两下就飞远了,直往北。
盛玉华转身面向还围在外面看热闹的百姓们,指了指台上那八个红漆功德箱。
这里面的银子都是各位的血汗钱,今天全数退还,排好队一个一个来。
人群先是愣了一瞬,接着轰的一声炸开了。
当真?
银子真还?
暗卫把功德箱搬下来当场打开,里面白花的碎银子堆了半箱。
百姓们排起了长队,一个个上前领钱,拿到手的人千恩万谢,没拿到的踮着脚往前看。
这位贵人是谁啊?
不知道,但肯定是大人物,你看那些护卫的架势。
管他是谁,帮咱们把钱要回来了就是好人!
盛玉华听着这些议论,嘴角翘了翘,拉着季明寒的袖子往回走,该办的事办完了,剩下的交给三叔收尾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