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旅馆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山。
田中老板站在门口,看到他们从田野尽头的小路上走回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秦洛走上前,“麻烦您了,还给我们留房间。”
“说什么麻烦,空着也是空着。”田中老板侧身让开,“都进来吧,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众人鱼贯而入,脱鞋,放行李,洗手,坐进餐厅。一切和上次一样,又不太一样。上次是旅行,这次更像是……回家了。
波鲁纳雷夫第一个冲到餐桌前,看着满桌的菜,眼睛都直了:“天哪!这是什么!烤鱼!火锅!天妇罗!还有这个——是炸鸡吗?!”
“是山里的野鸡。”田中老板笑呵呵地说,“早上刚打的,新鲜着呢。”
波鲁纳雷夫二话不说夹起一块塞进嘴里,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
“怎么样?”阿布德尔问。
波鲁纳雷夫没有回答,只是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眼眶泛红。
“好吃到哭了?”米斯达凑过来。
“太好吃了——”波鲁纳雷夫终于咽下去,声音带着颤,“比上次的还好吃!”
“废话,上次的野鸡是买的,这次是自己打的。”田中老板理直气壮。
“那下次我也去打!”
“你?”阿布德尔瞥了他一眼,“你怕不是被野鸡追着跑。”
“我怎么可能被野鸡追!”
“你上次被鹅追过。”
“鹅和野鸡能一样吗!”
众人笑着落座。长桌两旁坐满了人,杯碗相碰的声音此起彼伏,混杂着交谈声、笑声、空条太一咿咿呀呀的叫声和伊奇偶尔的轻吠。
秦洛坐在主位旁边——田中老板坚持让他坐,说“今天你是客人中的客人”——他看着眼前这幅热闹的画面,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花京院典明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温热的清酒:“喝一点?”
“好。”
秦洛接过酒杯,抿了一口。酒不烈,温温的,带着米香,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秦洛。”花京院典明叫了他一声。
“嗯?”
花京院典明举起自己的酒杯:“欢迎回来。”
秦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举起杯,和花京院典明的轻轻碰了一下。
“我回来了。”
不远处,波鲁纳雷夫正在和阿布德尔抢最后一块天妇罗,筷子在空中打架。米斯达在旁边起哄,纳兰迦试图趁乱偷吃,被福葛一筷子敲在手背上。空条徐伦在给空条太一喂饭,小不点吃得满脸都是,乔瑟夫拿相机拍了好几张。
布加拉提和乔鲁诺在聊着什么,偶尔发出低沉的笑声。天气预报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个小碗,里面是老板娘特意给他做的素面。他吃得很慢,但很认真。
迪奥坐在长桌的末端,和平时一样端着酒杯。但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的酒,像是在想什么。
“爸。”乔鲁诺叫他。
迪奥抬起头。
“您在想什么?”
迪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在想……这条路,本大爷以前从来没有走过。”
“什么路?”
“和一群人坐在一起吃饭的路。”
乔鲁诺看着他,没有追问。
黑袍普奇和白袍普奇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他们面前的食物几乎没怎么动——白袍普奇吃得很少,黑袍普奇更是几乎没有动筷子。但他们也没有离开,就那样坐在那里,听着周围的热闹。
“不吃一点吗?”秦洛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
黑袍普奇摇了摇头:“不太饿。”
“那至少喝点汤。”秦洛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老板娘特意做的,说是山里的菌菇,熬了一下午。”
黑袍普奇看着那碗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好喝。”他说。
“当然好喝。老板娘的厨艺比我还好。”
黑袍普奇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白袍普奇在旁边轻声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谦虚了?”
“我一直都很谦虚。”秦洛面不改色。
白袍普奇笑着摇头,也端起了面前的汤。
晚饭后,众人散开了。
波鲁纳雷夫拉着阿布德尔去泡温泉,说“这次一定要泡到头晕才出来”。米斯达在院子里和老板娘聊天,纳兰迦在客厅里打盹,福葛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纳兰迦有没有把口水流到沙发上。空条承太郎抱着空条太一去洗澡,花京院典明在帮空条徐伦整理照片。
秦洛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远处的山影。
夜风微凉,带着温泉的硫磺味和植物的清香。头顶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着,比城市里多了好几倍。
“又在一个人发呆?”花京院典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洛没有回头:“你怎么知道是我。”
“我闻得到你的气味。”
“我有什么气味?”
花京院典明在他旁边坐下:“茶、香、还有……一点点独属于你的东西。”
秦洛转头看了他一眼:“花花,你这话听起来有点怪。”
“哪里怪?”
“像在说狗。”
花京院典明笑了笑:“你和伊奇待久了,确实有点像。”
远处传来伊奇不满的叫声。
两人同时笑了。
安静了一会儿,花京院典明忽然说:“秦洛,你注意到吊坠了吗?”
秦洛低头,从怀里掏出那枚融合后的吊坠。两枚吊坠在镜面处合为一体后,就变成了这个样子——比原来更圆润一些,纹路更深一些,握在手里有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和之前不同的是,它现在会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光,如果不是在黑暗里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它什么时候开始发光的?”秦洛问。
花京院典明想了想:“大概是黑袍普奇和白袍普奇都出来之后吧。我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可能是光线暗了才显出来。”
秦洛把吊坠举到眼前,细细观察。光很弱,像是困在玉质内部的一颗萤火虫,安静地、缓慢地跳动着。
“它在跳。”花京院典明说。
“像心跳。”
“嗯。”
两人沉默地看着那点光。它在跳,不快不慢,平稳而坚定。像是有生命一样。
“你觉得……”花京院典明开口,“它是什么意思?”
秦洛想了想:“不知道。但我觉得,不是什么坏事。”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如果是坏事,它应该发的是黑光,不是白光。”
花京院典明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逻辑?”
“直觉。”
花京院典明笑着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追问。
迪奥没有泡温泉。
他坐在自己房间的窗边,手里拿着酒杯,但没有喝。他看着外面的夜色,听着远处传来的嬉笑声——波鲁纳雷夫大概又在温泉里闹了。
“咚咚咚。”有人敲门。
迪奥没有起身:“进来。”
门开了,乔鲁诺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爸,您不出去走走?”
“不想走。”
乔鲁诺在他对面坐下,把茶放在桌上:“那您在想什么?”
迪奥沉默了一会儿:“在想秦洛那枚吊坠。”
“您也注意到了?”
“嗯。”
迪奥放下酒杯,金色的眼睛看向窗外:“那枚吊坠发出来的光,不像普通的光。”
“那像什么?”
迪奥想了想:“像是在召唤。”
“召唤谁?”
迪奥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和草木的气息。远处,秦洛和花京院典明还坐在廊下,两人的身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秦洛。”迪奥朝着那个方向喊了一声。
秦洛抬起头,看到迪奥站在窗口:“怎么了?”
“你过来一下。”
秦洛跟花京院典明说了句什么,然后站起来,朝迪奥的房间走来。没过多久,他就出现在了门口。
“什么事?”
迪奥侧身让他进来,然后把门关上。
“那枚吊坠,”迪奥说,“给本大爷看看。”
秦洛把吊坠递给他。迪奥接过去,举到眼前,和秦洛一样,他看到了那点微弱的光。
“它在跳。”迪奥说。
“嗯,像心跳。”
迪奥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把吊坠还给秦洛。
“它想告诉你一些事。”
“什么事?”
“本大爷不知道。”迪奥坐回窗边,“但本大爷能感觉到,它里面有东西在动。”
“东西?什么东——”秦洛的话还没说完,掌心的吊坠忽然热了起来。
秦洛低头看去,吊坠的光变强了。不再是萤火虫那样微弱的光,而是一团柔和的、温润的光团,从吊坠中溢出来,在空中缓缓展开。
光团中没有画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声音。
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那个声音说:“回来。”
秦洛握紧了吊坠,看向迪奥。迪奥也看着他。两人眼中有一丝意外的光。
“你听到了?”秦洛问。
“嗯。”
“那是谁的声音?”
迪奥沉默了很久:“……是你自己的声音。”
秦洛愣了一下。
“不是现在的你,”迪奥补充,“是另一个你。那个被困在因果夹缝里的你。他没有出来,他只是……把吊坠给你们了。”
“那他怎么还能说话?”
迪奥摇头:“本大爷不知道。但本大爷知道一件事。”
“什么?”
迪奥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郑重:“他让你们回去。不是回到这里——是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个道观。你长大的地方。一切因果的起点。”
秦洛握着吊坠,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那个声音已经消失了,但它的余韵还在空气中回荡,像是一道看不见的波纹,向外扩散。
远处,花京院典明站了起来,朝这边看过来。波鲁纳雷夫从温泉里探出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空条承太郎抱着空条太一走到窗边,看着秦洛的方向。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个声音,穿透了墙壁和距离,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回去。”它说,“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秦洛把所有人叫到了大厅里。
他站在前面,手里握着那枚吊坠。光已经不再跳动了,但吊坠依然温热,像是一直在等待什么。
“那个声音,”秦洛开口,“你们都听到了吗?”
众人点头。
波鲁纳雷夫挠着还没干透的头发:“听到了。说什么‘回去’。回哪儿去?”
“回山上去。”秦洛说,“我长大的地方。”
“那个道观?”布加拉提问。
秦洛点头:“那个声音……是另一个世界的我。他没有离开,他只是把吊坠给了我们。他现在还在因果夹缝里,需要我们的帮助。”
“帮助什么?”米斯达问。
“我也不知道。”秦洛摇头,“但我知道,他从来没有求过别人。他开口了,就说明他真的需要我们。”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波鲁纳雷夫第一个站起来:“那我跟你回去!”
“我也去。”阿布德尔说。
“当然。”花京院典明微笑。
空条承太郎抱着空条太一:“嗯。”
乔瑟夫举起相机:“正好,我还没拍过山上的日出。”
布加拉提带着米斯达、纳兰迦和福葛:“我们也去。”
天气预报用云组成了一句:“我也在。”
乔鲁诺看向迪奥。
迪奥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沉默了很久。
“本大爷也去。”他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黑袍普奇和白袍普奇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秦洛看着这些人,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感谢的话——说“谢谢”太轻了,说“对不起”又太沉重。这些人为了他,一次又一次地放下自己的生活,踏上未知的旅程。
“那就出发吧。”他最终只说出了这一句。
“什么时候?”波鲁纳雷夫问。
秦洛看着窗外。晨光刚刚越过山脊,金色的阳光洒在山谷里,新的一天正在开始。
“现在。”
众人收拾好行李,再次告别了田中老板。
这一次,黑袍普奇没有打开因果夹缝的路。他说,那面镜子的力量已经耗尽了,他们需要走真实的路。一辆大巴车停在旅馆门口——乔瑟夫提前联系好的,可以坐得下所有人。
“上车吧!”乔瑟夫拍了拍车门,“直达山脚下!中间不停!”
“你确定不会翻车?”波鲁纳雷夫问。
“我开的车,怎么会翻!”
“上次你说这话的时候,我们被迫在海里游了半个小时。”
“那次是那次,这次是这次!”
波鲁纳雷夫叹了口气,还是上了车。
秦洛坐在靠窗的位置,花京院典明坐在他旁边。大巴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沿着山路往下开。车窗外的风景一片片掠过——田野、溪流、村庄、远山。
“秦洛。”花京院典明叫他。
“嗯?”
“紧张吗?”
秦洛想了想:“有一点。”
“我也是。”
两人对视,笑了。
后座传来波鲁纳雷夫和阿布德尔拌嘴的声音——波鲁纳雷夫又在抢阿布德尔的位置,阿布德尔面无表情地按着他的脸往外推。纳兰迦和福葛在猜拳,米斯达在旁边下注。空条太一趴在爷爷怀里看窗外,小手偶尔拍打着玻璃,发出“啪啪”的声响。空条徐伦在教他认窗外的动物——“那是牛,那是马,那是……诶,那是骆驼吗?”
“那是鹿。”空条承太郎纠正。
“哦,鹿。”
伊奇趴在秦洛的脚边,尾巴轻轻地摇着。
迪奥坐在最后一排,乔鲁诺靠在他旁边。父子俩谁也没有说话,但那种默契在无声中流淌。黑袍普奇和白袍普奇坐在靠车门的位置,一个看着窗外,一个低头看书。
秦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是风穿过车窗的声音,是同伴们或聊天或打盹或轻声哼歌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了一首只有他能听懂的曲子。
他想起第一次离开那座山的时候。那时候他是为了救花京院典明——不,那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花京院典明会遇到危险。他只是觉得,不能让朋友独自面对。
那一次,他走了很远的路,遇到了很多的人。
那一次,他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
那一次,他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但他还是回来了。
这一次,他又在回去的路上。
“秦洛。”花京院典明轻轻叫了他一声。
“嗯?”
“你嘴角在笑。”
秦洛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确实在笑。
“……因为高兴。”他说。
花京院典明看着他,也笑了。
“那就一直笑着回去吧。”
“嗯。”
大巴车在山路上行驶着,朝着东边的方向。太阳正在升起,阳光穿过云层,在每一扇车窗上投下金色的光。
山在远处,家在前面。
他们正在回去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