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域交手之后,乌日恒便以这片疆土为界,划地自立。
赤谷城北派之中渐渐生出议论,众人皆言乌日恒乃是先君血脉,理当承继大位,反观伊落徵,虽同出宗族,却并非嫡系传人。这番私下流言四起,只是慑于王位是老乌州王亲传,无人敢在琉璃殿当众直言。
长安风云未歇,漠北退兵定也留有伏棋,芳阳宫以静制动,封锁院门,谢绝所有来访宾客。
萧明月心中存有疑窦,乌日恒究竟是如何与漠北达成议和的。
很快,漠北王庭传来敕令,来年金秋,十六王子屠耆将迎娶乌州左将军萧明月。
敕令公布之后,原本还在胶着的南北两派偃旗息鼓,各守边界,哪怕是在琉璃殿上,北派也甚少出言挑衅。因为他们知道,金帐的令便是生死令,屠耆要娶萧明月,是要彻底断了大汉的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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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王与萧明月暂别,南道传来消息,燕塔尔乘秋马膘壮,整顿甲戈,预备继续南伐。他得抓紧回去坚壁设防,以防别人从后方突击。
鹰王为此颇有怨言:“打完你的,打你的,全都白打!”
拔营前,他旗下新入的一个八九岁小兵,在随着炊卒烹煮羊肉时不小心烧了一个帐庐,鹰王本就为乌州内争而心烦,抽了那孩子两鞭子,叫人在其脚上锁上镣铐,索性丢在了北域地界。
萧明月送别时,往他队伍中望了望。
鹰王见她挡道不走,吼了两嗓子:“看什么看!我还藏了乌日恒不成!”
萧明月收回目光,说道:“鹰王屡次助我成事,我自然信守当初约定。阿图夫人母子的行踪,亦是我偶然探知。夫人不愿孩子终身困于草原牧羊,一心盼着他能够回到生父身侧。鹰王,人这一生,能相逢知心良人,本就是难得的恩赐,还望好生珍惜。”
“你在说什么?”
鹰王拧眉很不耐烦,待他回味过来的时候,翻身跳下马背。
“儿子……儿子……”
他拨开人群寻找那个孩子的身影,又想起人被自己丢在了北域,立刻回身上马,抽出胯刀,怒天大喊:“全部随我前去迎接小王子!”
鹰王骑兵前驱,马蹄震地,黑鹰直冲云天。
远阔天际之下,碧水清流静静蜿蜒,一名妇人紧紧牵着孩童,默然前行。
***
中秋前一日,萧明月终于再次等来长安传来的消息。
一道以封泥封印的简牍,还有一副牛皮弓韔。
萧明月打开弓韔,仿若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长弓跨越万里山河,终是安静地躺在她的手心。
这是陪着霍起走过十余年的月影弓。
大将军府整理霍起遗物,一应物件尽数随棺入葬,唯独月影弓被云氏单独留下,暗遣霍家骑士送至萧明月手上。
云氏自此一病不起,夜夜哭到断肠。
她的脑海里始终是霍起紧闭双目抱着一块护心镜的模样。
若当初她再心软些,让霍起得偿所愿,或许今日是另一番景象。即便命运依旧无情,至少他走时,心念之人陪在身边,也不枉此生一回。
她痛失至亲阿姊,又永别阿姊的孩儿,偌大的大将军府,所有期许尽数断于她手中。万般悲恸压身,一夜白头。
萧明月握着月影弓,已是泪流满面。
另一封简牍是宋言所书,萧明月认得他的字迹。
简上唯有一行字:八月初二,于云梦芦坻寻得太子涺尸首。
终究还是等来噩耗。
天道没有垂怜之意。
可她心中清明,从不是天道无情,人间的道,本就是由凡人血泪铺就。
只是这血泪流在她的身上,她才觉得不公。
萧明月缓缓屈膝跪坐在地,那一刻,仿若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
中秋夜。
芳阳宫热闹了一天。
明月垂空,萧明月与陆九莹对坐桑树之下,饮着清酒,静拥一日将尽的余温。
萧明月剥开一只新采摘的石榴,将赤红莹润的籽仔细放在漆盘中,陆九莹见状轻声说道:“你先吃,我待会再剥。”
“我剥的快。”
“这西境石榴不仅长得漂亮,味道也甜美。”
“西境地广,风物尤多。”
陆九莹笑了笑,她抬手拨弄了下发髻:“瞧,这支步摇还是前年你送我的生辰礼。”
萧明月也笑着:“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彼时我心无所依,现在,不仅有你在身旁,还有万延与溯光。”
“万延那小子定是个不省心的,今日哭闹了八九回,还是溯光乖巧,吃饱了睡,睡饱了吃。”
陆九莹很难不赞同:“溯光确实乖巧。”
萧明月将剥好的石榴籽递给她,再将果子中剩余的籽粒放进自己嘴里。
两姊妹吃着石榴,不约而同地看向夜空。
平静的日子,总是孤寂又难得。
“不知明年的此时,天上明月是否还如眼下这般圆满。”陆九莹说。
“月圆与否尚且不知,但想来那时,我们依旧会像此刻一般,安坐树下。”
萧明月知悉陆九莹的忧心,就像陆九莹明白她心中的怅然。
萧明月说:“如今伊洛徵与乌日恒共治乌州,眼下这份安稳终究难以长久。只要漠北稍有异动,两方派系间的纷争,只会愈演愈烈。”
陆九莹点头:“漠北势必会将主要精力放在和长安对峙之上,想依靠屠耆掌控乌州,终究只是痴心妄想。”
“乌日恒没有南派的支持,永远无法成为琉璃殿的主人。至于屠耆,”萧明月将嚼碎的石榴籽吐入盘中,唇角压着笑,“他若真有本事,只管来,就怕到时候来的,不是他。”
陆九莹的笑意亦是藏不住,心绪舒展:“到时候赤谷城,不,整个西境,又该有好戏瞧了。”
人世欢愉,从来依托期盼而生。
心有所待,才有撑过万般磨难的勇气。
“眼下阿姊就有好戏可瞧,再过半月,阿父和师父就会抵达乌州,明日我便去沧溟城,给他二老寻间屋子。”
萧明月恰清晨收到了家书。信中阿父思念甚切,宋言终于不再阻拦,一行人马不停蹄动身赶来,盼着父女早日团聚。
亲人眷属团圆,原是世间至难之事,萧明月虔诚地向天上皓月感恩,只愿夜夜皎洁,相思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