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
月球南极，“广寒”实验室。
吴刚和陈曦已经在实验舱里工作了三天。
每天的任务安排得满满当当。
超导材料合成、氦-3富集机制验证、阴影区边缘环境监测。
两人分工明确，吴刚负责设备操作和舱外巡查，陈曦负责实验记录和样品管理。
第三天下午，陈曦站在合成炉前，盯着炉内的样品。
炉温一千八百度，模拟的是月球早期火山喷发时的热环境。
一批经过精确配比的月壤样品正在炉中熔融、结晶，试图复现“广寒石”在自然界的形成过程。
不同的是，这一次她加入了从阴影区深层样本中提取的微量矿物作为晶种。
炉内，晶体缓慢生长。
“陈曦，炉温稳定。需要调整吗？”吴刚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
“不用。保持现状。”
陈曦没有回头。她的眼睛始终盯着观察窗，看着炉内那团熔融物表面开始出现细小的晶体棱角。那是“广寒石”的特征晶形——层状，六方，像一叠微缩的薄饼。
但这一次，晶体的生长速度比地面模拟快了近三倍。
“真空环境。没有气体分子干扰。”她低声自语。
两个小时后，合成炉自动停止。
陈曦戴上隔热手套，将样品取出，放入快速冷却箱。
冷却至室温后，她将样品放进x射线衍射仪。
图谱显示，晶体结构规整，层间距均匀，无杂质峰。
“比地面合成的纯度高一个数量级。可以测试超导性能了。”
吴刚走过来，接过样品，放入低温测试仪。
温度开始下降。
零下一百度，电阻曲线平稳。
零下一百二十度，曲线开始下降。
零下一百四十度，电阻骤降。
归零。
“零下一百四十度。临界温度比地面合成的高了十度。”
陈曦没有说话。
她拿起实验记录本，写下数据。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标记为S-051。合成条件：月球原位，加晶种，炉温一千八百二十度。临界温度零下一百四十度。”
她放下笔，看向吴刚。
“如果继续优化晶种配方，也许能到零下一百五十度。”
“先把数据传回地面。地面的周工他们会分析的。”
......
【盘古基地】，超导实验室。
周工程师收到月球传回的S-051数据时，已经是七月二十六日的深夜。
他盯着屏幕上的电阻曲线，沉默了很久。
零下一百四十度。比
地面合成的最好样品高出了整整四十度。
月球不是仓库，月球是实验室。
他拿起电话，拨了叶昊的号码。
“叶先生，月球上的实验出成果了。临界温度零下一百四十度。”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比我们预期的快。”
“是。月球环境的优势比我们想象的更大。真空、微重力、极低温——这些条件叠加，晶体的生长质量远超地面。如果能在月球上建立一个更大规模的合成实验室，临界温度突破零下五十度不是梦。”
“更大规模......
你需要什么？”
“第二个实验舱。专门做超导材料合成。现有的‘广寒’实验室空间太小，设备也太少。如果可以，我希望在年底前建成一个独立的合成舱，配备三台高温炉和一整套自动化样品处理系统。”
“方案报给陈远志。设备我来解决。”
“明白。”
......
深镇，南头区委宿舍。
叶昊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深镇的夏夜闷热，远处的虫鸣一声接一声。
零下一百四十度，离常温还差一百一十度。但每一步，都是在攀登。
他想起周工程师说过的话：“也许有一天，超导材料能在月球上工业化生产，然后直接运到地球使用。”不是也许。是必然。
叶昊深吸一口气，关上窗，转身走回床边。明天，还要上去取样本，送设备，看另一个炉子的结果。
......
八月，【盘古基地】。
陈远志站在会议室里，面前是“广寒”二号实验舱的设计方案。
方案的核心是一个独立的超导材料合成舱，直径五米，配备三台高温炉、一套自动化样品处理系统和一台x射线衍射仪。
总质量六吨。
舱段尾部预留了两个对接口，一个连接现有的“广寒”实验室，另一个为未来的扩展做准备。
“六吨的舱段......”
负责运载系统的工程师皱着眉，“‘揽月’货运飞船打不上去。”
“分两次发射。结构件和壳体用‘揽月’打，精密仪器和高温炉……叶先生处理。”陈远志说道。
在座的都是自己人，没有人追问“叶先生处理”是什么意思。
“发射窗口定在十一月份。”
陈远志在方案上签了字，“从现在开始，全员倒计时。”
......
九月，月球南极。
叶昊又去了阴影区边缘。
这一次，他不仅收取月壤，还要部署一个小型监测站。
监测站是周工程师团队设计的，只有微波炉大小，配有温度传感器、辐射探测仪和粒子捕集器。
它将永久性地放置在阴影区边缘，记录氦-3富集的环境参数。
叶昊从空间里取出监测站，固定在月面上。意念探入监测站的电路，启动自检程序。
指示灯依次亮起，数据开始回传。
叶昊站起身，环顾四周。灰白色的荒原上，监测站的红灯一闪一闪，像一颗孤独的心脏。他意念一动，返回深镇。
......
十月，【盘古基地】超导实验室。
周工程师的团队对S-051的晶体结构进行了深入分析，发现了一种全新的掺杂机制。
通过引入微量的镧系元素，晶体的层间距可以被精确调控，从而优化超导性能。
理论计算显示，临界温度有可能突破零下一百度。
“零下一百度还是零下一百四十度？”叶昊在电话里问。
“理论计算是零下一百度。但理论计算往往偏乐观。”
周工程师顿了顿这才说道：“叶先生，我们需要在月球上做更多的掺杂实验。不同的元素、不同的配比、不同的合成条件。这些实验需要大量的炉时，现有的三台炉子不够用。”
“所以你需要第二个合成舱。”
“对。而且，我们需要在舱内预留一个高压反应釜的位置。有些合成路径需要高压环境，月球上没有大气，高压条件只能靠设备创造。”
叶昊沉默了几秒。“方案报过来。设备我来解决。”
“明白。”
......
十一月，“广寒”二号实验舱分两次发射入轨，舱段主体着陆在“广寒”一号旁的新基座上。
叶昊在舱段着陆后的当天晚上，将三台高温炉和一套自动化样品处理系统从空间取出，安装到位。
舱段内部，同样是标准对接口。
与一号舱对接后，整个实验室的面积扩大了一倍不止。
三台高温炉可以同时运行，每天合成数十种不同配比的样品。
叶昊站在新舱室的中央，环顾四周。设备在运行，灯光明亮，温度宜人。不是临时站点，不是科研前哨，而是一个正在成型的月球基地。
他意念一动，返回深镇。
......
深镇，南头区委。
叶昊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区里关于“年终工作总结”的通知。他拿起钢笔，在文件上签了字，批了一行字：“各科室按时提交，数据详实，不要空话套话。”
手机震动，是周工程师发来的加密信息。
“叶先生，S-051的掺杂实验有了新进展。
镧掺杂样品在零下一百一十度出现超导转变。
虽然是微弱的转变信号，但证明理论计算的方向是对的。如果能找到更优的掺杂元素，临界温度有望在半年内突破零下一百度。”
叶昊回复：“好。继续。”
他放下手机，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窗外的阳光很好，洒在榕树的绿叶上，泛着温暖的光。
零下一百一十度，离常温还差九十度。但那个数字，正在一点一点变小。
叶昊放下茶杯，拿起下一份文件。
月球在前进，地球上的日子也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