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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名亲兵也拄着断刀,一步一踉跄地凑上前来。

他肩头的伤口狰狞可怖,断裂的皮肉外翻着。

暗红的鲜血顺着手臂蜿蜒而下,滴落在脚下的城砖上,溅起细小的血花,很快便与满地的血迹融为一体。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唯有眼中,盛满了撕心裂肺的悲怆与不甘。

“将军!弟兄们撑不住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狂风磨过的兽骨,每一个字都裹着痛哼。

“能站着握刀的,连三成还不到!”

“箭射光了,刀砍卷了,滚石擂木也快见了底,再拼下去,咱们都得把骨头埋在这城头!”

他按住肩头的伤口,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腥甜咽下去,眼底的悲怆翻涌成火。

“什钵苾那混蛋被南门的隋军缠得脱不开身,他顾得上咱们吗?”

“咱们在这拿命填城头,守的是突厥人的城池,不是咱们鲜卑人的草原!”

“到最后,不过是没人埋的野鬼,这值得吗?!”

“这么多年来,咱们为突厥豁出命地干,可突厥人何曾把咱们鲜卑人当自己弟兄看?”

他猛地嘶吼起来,声音里的屈辱能拧出血。

“这些年,咱们寄人篱下,看人家脸色过日子,为突厥冲锋在前,为什钵苾鞍前马后,可他们看咱们,就像看路边的野狗!”

“高兴了扔块肉,不高兴了就拳打脚踢,肆意屠戮!”

“如今,还要咱们把所有鲜卑儿郎的命,都填进他们的烂摊子。”

“将军,这买卖,值当吗?!”

这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拓拔烈的心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他浑身一震,握着弯刀的手猛地收紧,刀身被他握得微微颤抖。

是啊,他是拓拔氏的后人。

是曾经纵横草原、威震四方的鲜卑勇士,不是突厥的附庸,更不是任人宰割的死卒!

当年,大魏覆灭,鲜卑一族分崩离析,流离失所,四处漂泊。

为了躲避战乱,为了给残存的鲜卑部众寻一处安身之所,为了保住他们这一脉最后的火种。

他的父亲才放下身段,带着麾下的鲜卑子弟,归顺了突厥,依附于什钵苾麾下。

之后,这一份责任传到了他的身上。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隐忍,足够忠诚。

只要麾下的弟兄们足够拼命,就能换来突厥的接纳,就能让鲜卑子弟过上安稳的日子。

之后,就能一点点积蓄力量,等待复兴鲜卑的那一天。

可如今呢?

他看着城头不断倒下的鲜卑身影,那些都是跟着他出生入死、不离不弃的弟兄。

他们有的正值青壮年,有的还是尚未成年的少年。

有的家中还有年迈的父母、年幼的妻儿。

可此刻,他们却倒在血泊之中,再也无法睁开眼睛,再也无法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

他看着身边一个个伤痕累累的亲兵。

有的手臂被砍断,有的腿被刺穿,有的胸口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鲜血浸透了他们的衣衫,黏在皮肤上,每动一下都伴随着钻心的疼痛。

可他们的目光,依旧紧紧地望着他,依旧在等待着他的号令。

他又抬头望向城下,吐迷度麾下的拔野古部士卒,个个面目狰狞。

他们挥舞着弯刀,嘶吼着冲上城头,眼中满是贪婪与残忍。

他们根本不把城头上的鲜卑守军当人看,只当是收割性命的猎物。

心中的怀疑如同野草般疯长,瞬间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决绝。

他开始疯狂地质疑自己。

质疑自己这几年所做的一切,质疑自己坚守的所谓“忠诚”,到底是正确的,还是愚蠢的。

自己这几年的隐忍,到底是为了复兴鲜卑,还是仅仅为了依附突厥,苟延残喘地活下去?

自己死守西门,到底是为了守护什钵苾的大业。

还是在为一个根本不视自己为同族、根本不把鲜卑子弟当人看的政权殉葬?

裴元庆的嘲讽又在耳边清晰地回响起来,那句“鲜卑亡人,竟为突厥效命”,像一根锋利的针,狠狠扎在他的心头。

又像一个沉重的烙印,深深印在他的骨子里。

每一次回想起来,都让他心口生疼,都让他感到无尽的屈辱与不甘。

可此刻,他更想问自己,更想问这片被鲜血浸染的土地:

自己拼尽一切,浴血奋战,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突厥的铁蹄早已踏遍草原,所向披靡。

鲜卑的风骨早已在连年的战乱与漂泊中支离破碎,残存的部众寥寥无几,早已没有了当年纵横草原的气势与实力。

就算今天,他和所有的鲜卑子弟都死在这里,都为突厥殉葬。

拓拔家就能留种吗?

鲜卑就能复兴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他清楚地知道,就算他们拼到最后一个人。

就算他们把鲜血洒遍整个西门城头,也终究无法抵挡吐迷度麾下的大军,也终究无法改变西门被攻破的命运。

更无法改变鲜卑一族寄人篱下、任人宰割的现状。

他们的死,不过是徒劳无功。

不过是给这场战乱,多增添几具无名的尸体,多增添几分悲凉的色彩。

这些念头像潮水般在他心头翻涌,让他心神俱裂,让他几乎要崩溃。

他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作为拓拔氏的后人,作为鲜卑的勇士,他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可以死,也愿意为鲜卑的尊严而死。

可他不甘心,不甘心带着这满盘的怀疑死去。

不甘心让身边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鲜卑儿郎,全都白白填进这场异族相争的泥潭里。

不甘心让拓拔家的火种,就此彻底熄灭。

“将军?”

身边的亲兵见他久久不语,眼神涣散,神色痛苦,不由得小心翼翼地呼唤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一丝担忧,轻轻打破了他的失神。

那声音,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让拓拔烈渐渐从无尽的怀疑与痛苦中,缓缓回过神来。

拓拔烈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痛苦与疑虑,都一并吸入肺腑,再狠狠吐出来。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决绝早已被复杂的疑虑与挣扎彻底取代。

那是一种看透生死后的迷茫,是一种不甘屈服后的挣扎。

是一种在绝境中,想要为自己、为鲜卑子弟寻找一条生路的迫切。

他又看了看身边一个个伤痕累累的鲜卑子弟,看着他们眼中的绝望与求生欲,心中的挣扎愈发剧烈。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底渐渐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