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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洗过的长安,天空湛蓝如拭,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坊市街道照得明晃晃的。积水退去,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泽,空气里残留着泥土与落叶混合的清冽气息。长乐书苑照常开了门,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那位灰布衫的老者依旧每日来借《南华经》,坐同一个位置;街坊送来的瓜果点心,依旧时不时出现在书苑门槛内;墨染尘也依旧写他的《聊斋》新篇,偶尔应付些求取特定典籍的委托。他与李丽质之间,也绝口不提那雨日来访的青衫客与那几句警告,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李丽质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变化首先来自那些“书客”。他们依旧沉静,目光依旧审慎,但停留的时间缩短了,借阅的范围也悄然扩大,不再仅限于墨染尘的手稿,开始涉及书苑内一些冷僻的、关于上古神话、地方志怪乃至边疆异闻的藏书。他们翻阅时,手指按压书页的力道,偶尔会留下过于清晰的折痕;眼神交汇时,那种刻意的平淡之下,似乎掩藏着更急切的搜寻意味。

其次,是墨染尘自己。他依旧闲散,逗弄李丽质,琢磨新奇吃食,但李丽质注意到,他夜间立于院中的次数多了。并非每次都有清辉绕身,更多时候,他只是静静站着,仰头看星,或是闭目倾听风声、更声、以及长安城深夜里遥远模糊的种种声响,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他手中那未完工的木鸟,翅膀的纹路越来越精细繁复,精细得不似凡俗雕工。

最让李丽质心神不宁的,是大约雨停后第五日,她在整理书架底层尘封旧卷时,下意识地探手去摸那个角落——当初墨染尘“丢弃”《神墓》稿纸的地方。

指尖触碰到的,只有微凉的木板与灰尘。

稿纸,不见了。

她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整理完书架,才寻了个由头,状似无意地问正在柜台后核对账目的墨染尘:“前些日子你揉掉的那些废稿,我后来似乎没见着,可是清理了?”

墨染尘拨算盘的手指顿了顿,抬眼,眸色清澈:“哦,那个啊。雨前不是收拾过一回么,许是混在旧纸里,一并让收杂物的老吴头带走了。”他语气寻常,“怎么突然问起?”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起,那故事开头,倒是别致。”李丽质观察着他的神色。

墨染尘笑了,放下算盘,走过来揽住她的肩:“夫人若是喜欢那种传奇志异的调调,我往后多写些便是,何须惦念那残破开头?走,今日西市有胡商赛宝会,听说热闹得很,我们去瞧瞧?”

他的笑容无懈可击,提议也合情合理。但李丽质就是觉得,那稿纸的消失,绝非他说的这般简单。老吴头每月十五才来收一次杂物,离雨日还差得远。

她没有追问。有些线头,扯紧了,反而会断。

赛宝会果然热闹。西市开阔处搭起彩棚,各色胡商陈列奇珍:流光溢彩的琉璃器、纹路诡异的犀角、香气扑鼻的异域香料、还有关在笼中色彩斑斓的珍禽异兽。人群摩肩接踵,喧声沸天。

墨染尘兴致勃勃,拉着李丽质在各个摊位前流连,点评着宝石的成色、香料的好坏,还买了一小包据说来自极西之地的“迷迭香”,说是烤羊肉时撒上些许,风味绝佳。他看起来完全沉浸在这市井的喧嚣与乐趣中。

直到他们在一个售卖旧物杂项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裹着头巾、面貌寻常的中年人,摊位上的东西也杂乱无章,有锈蚀的刀剑碎片,有残缺的陶俑,有几卷字迹模糊的旧书,还有些叫不出名目的古怪石头。

墨染尘的目光,落在摊位角落一样东西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石板,边缘不规则,表面粗糙,似乎是从更大的石板上碎裂下来的。石板上,用某种尖锐之物,刻着几个极其古怪的符号,那符号并非中原文字,弯曲盘绕,带着一种蛮荒而扭曲的意味,盯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

李丽质也注意到了那石板,还有那几个符号。她不认识,但心头莫名一跳。

摊主见他们留意,操着生硬的官话笑道:“客官好眼力,这是从西域古战场捡来的,说不定是上古符咒,镇宅辟邪!”

墨染尘蹲下身,拿起石板,指尖拂过那些刻痕。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李丽质看见,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怎么卖?”他问,语气随意。

摊主报了个价,墨染尘也未还价,爽快付了钱,将石板揣入怀中。

“买这个做什么?”离开摊位后,李丽质低声问。

“看着有趣。”墨染尘笑道,“上面的纹路,有点像……鸟的羽毛。”他又补充,“像我刻的那只木鸟。”

李丽质看向他,他却已转头,被前方一处表演吐火杂技的胡人吸引了过去。

那天从西市回来,墨染尘便一头扎进了后院的小工棚,那里堆着他做木工的工具和一些零碎材料。他关上门,叮叮当当忙活了许久。

晚膳时分,他才出来,洗净手,神色如常地与李丽质吃饭,谈论着市集见闻,绝口不提石板之事。

夜里,李丽质留心倾听。工棚那边并无异响。墨染尘也早早安歇。

然而,子时前后,李丽质于半梦半醒间,忽然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波动”。那波动并非灵气,也不是声音,更像是一种……“共鸣”。仿佛深潭底部,有两块频率相同的石头,被水流轻轻带动,彼此遥相呼应,发出人耳无法捕捉的震颤。

波动的源头,一处在后院工棚方向。另一处……极其遥远、模糊,仿佛来自长安城地下极深之处,又仿佛来自南方天际之外。

这波动只持续了短短一息,便消失了。

李丽质悄然起身,来到窗边。后院工棚门缝下,并无灯火透出。墨染尘在榻上,呼吸平稳绵长,似在熟睡。

她站了许久,直到秋夜的凉意浸透单衣。那古怪的石板,那消失的稿纸,那雨日的警告,还有今夜这诡异的共鸣……这一切碎片,在她脑中漂浮,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她只知道,墨染尘正在做一件他不想让她知道、或者认为她不知道会更安全的事。

而这件事,显然与他写下的“神墓”二字,有着某种隐秘的联系。

第二天,书苑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是位女冠。道袍素净,云履纤尘不染,头戴芙蓉冠,面容清丽,眼神澄澈平和,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周身却流转着一种温润如玉、沉静似水的气息。她踏入书苑时,连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似乎都安静了几分。

那位每日必至的灰布衫老者,在她进门时,抬头看了一眼,随即又低下头,仿佛只是看见一个普通香客。

女冠径直走向柜台后的墨染尘,执礼甚恭:“福生无量天尊。墨先生,李夫人。”

墨染尘放下手中的刻刀(他正在柜台后继续雕那只木鸟),拍了拍身上的木屑,还礼:“道长有礼。不知有何见教?”

“贫道玄明,来自城南青霞观。”女冠声音清越,“听闻墨先生处藏有前朝孤本《云笈七签》残卷,敝观藏本略有缺佚,冒昧前来,恳请借阅抄录,以补全经藏,不知先生可否行个方便?”她言辞恳切,理由正当。

《云笈七签》乃是道家经典汇编,并非什么禁书,但流传版本复杂,全本难寻。墨染尘这书苑里,确实收有部分残卷。

“道长客气。”墨染尘引她至相应书架前,找出那几册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旧书。

玄明道长接过,并未立刻翻阅,而是仔细检查了书册的保存状况,指尖轻抚书页,动作轻柔珍重。随即,她自随身的布袋中取出笔墨与特制的薄纸,就在窗边的小案上,开始一丝不苟地抄录起来。她的字迹清秀工整,带着一种独特的飘逸气韵。

整个过程,她全神贯注,仿佛外界一切都不存在。

李丽质在一旁默默看着。这位玄明道长,与她过去见过的任何修行者都不同。没有迫人的威压,没有刻意的疏离,只是纯粹的宁静。但正是这种宁静,让她感到一种深不可测。

墨染尘也未多言,回到柜台后,继续雕刻他的木鸟。木屑纷飞,渐渐成形。

一个时辰后,玄明道长抄录完毕,将原书仔细整理好,归还墨染尘,再次致谢。她目光扫过墨染尘手边那只几乎完工的木鸟,微微一凝。

那木鸟此刻已完全雕成,形似凡间常见的云雀,但昂首展翅的姿态,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韵,尤其是一双眼睛,用的不知是何种黑色细石镶嵌,竟仿佛有灵光流转,栩栩如生。

“好精湛的手艺。”玄明道长赞道,“此鸟神韵天成,几欲破木飞去。”

“道长过奖,闲暇戏作而已。”墨染尘用布轻轻擦拭木鸟。

玄明道长点点头,似随口问道:“墨先生似乎对‘鸟’颇有偏爱?贫道方才见先生书架分类签上,凡涉及飞禽志异、羽族传说之书,皆有特殊记号。”

墨染尘擦拭木鸟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李丽质心中也是一动。她自己都未曾注意过这个细节。

“道长观察入微。”墨染尘笑了笑,“飞禽翱翔天地,无拘无束,确令人向往。做些记号,方便查找罢了。”

玄明道长深深看了他一眼,那澄澈的目光仿佛能洞悉许多东西,但最终,她只是再次稽首:“今日多有打扰。他日若有机缘,欢迎先生与夫人至青霞观品茗论道。告辞。”

她翩然而去,步履轻盈,不带起一丝风。

书苑内恢复了平静。灰布衫老者不知何时也已离去。

墨染尘把玩着手中的木鸟,目光投向窗外流云,沉默良久。

“青霞观……”李丽质低声念道,“我似乎听过,香火并不鼎盛,但传承似乎极为古老。”

“嗯。”墨染尘应了一声,将木鸟轻轻放在柜台显眼处,“是个……很安静的地方。”

安静,有时意味着知道得更多,藏得更深。

当天夜里,墨染尘没有再去后院工棚。他早早与李丽质歇下。

李丽质却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暗大地上,天空是凝固的铅灰色。大地之上,矗立着无数巨大的石碑,碑文模糊,弥漫着苍凉死寂的气息。而在视线的尽头,地平线处,似乎有微光闪烁,隐约勾勒出一座无比恢弘、无比古老的陵墓轮廓。陵墓上空,有巨大而破碎的阴影盘旋,像是鸟,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想走近看清,脚下大地却忽然震动,那些石碑仿佛活了过来,发出低沉的呢喃。呢喃声中,混杂着几个音节,正是墨染尘写在《神墓》开篇的那些名字——战无极、凯撒、路西法……

她猛然惊醒,冷汗涔涔。

身侧,墨染尘呼吸平稳,似乎睡得正沉。但李丽质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见他放在被子外的手,不知何时,紧紧握成了拳,指节微微发白。

窗台上,那只新雕的木鸟,静静地立在那里。黑暗中,它那双黑色的“眼睛”,似乎正望着无尽的夜空。

遥远的南方,某座云雾缭绕、人迹罕至的深山绝壁之上,一处被藤蔓彻底掩盖的古老洞府深处。

一块与墨染尘从西市买回的石板质地相同、但体积大了十倍不止的残缺碑碣,正静静躺在尘埃中。碑碣上,刻满了那种扭曲盘绕的古怪符号。

此刻,其中一小片区域——大约巴掌大小、符号排列与墨染尘那块石板完全吻合的区域——那些沉寂了不知几千几万年的刻痕,正散发出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暗淡荧光。

荧光闪烁的节奏,与几日前长安城中,那短暂一息的“共鸣”波动,隐隐相合。

洞府外,夜风穿过嶙峋山石,发出呜咽般的声音,犹如古老的叹息。

长安,长乐书苑。

墨染尘于梦中,几不可闻地呢喃了一句什么。

李丽质侧耳倾听,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某种古老语言的起始音。

夜色深沉,掩盖了木鸟眼中一闪而逝的微光,也掩盖了这座城市地下,以及更遥远之地,因几页废弃稿纸和一个古怪符号,而被悄然触动的、更加深邃的涟漪。

纸上的“神墓”,或许暂时沉寂。但纸外因它而起的“余音”,正以无人能完全预料的方式,渐渐扩散开去,触向那些真实存在于这方天地、却久被时光遗忘的角落。

墨染尘的故事,从来不只是故事。这一点,李丽质此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确信。而故事的下一页,将由何种力量来书写?她望向身侧之人沉静的睡颜,心中没有答案,只有一片温柔的担忧,与悄然滋长的决心。无论如何,她会在他身边。

窗外,长安的秋夜,正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