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风踏入书苑的刹那,庭院里那残留的、稀薄却位格极高的太阳真意与帝者悲念,如同被无形的海绵吸纳,瞬息间归于平静。裂开的石桌、地上的石粉、空气中未散的灼热感,仿佛都凝固在一种更高层次力量的“注视”下。
“好地方。”李淳风抬眼,目光掠过院角的梧桐,落在窗台上那只木鸟上,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笑意不变,“闹中取静,书卷盈室,墨先生真是好雅兴。”他语气随和,像是在老友家中闲谈。
“太史令过誉,不过是市井讨生活的一隅罢了。”墨染尘引着三人来到院中石凳旁——石桌已裂,只剩凳子可用,“陋室简慢,唯有清茶粗点,还望太史令与二位大人勿怪。”李丽质已迅速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默默去准备茶水。
秦肃和那位青袍老道侍立一旁,李淳风却随意坐下,示意墨染尘也坐。“不必拘礼。今日李某是以私人身份前来叨扰,不是什么太史令。”他目光落在墨染尘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方才长安城中气机牵引,南边意念奔流,最终归于此地。动静不小,连宫里的几位老供奉都被惊动了。”
他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意思很清楚:你闹出的动静,已经直达天听。
墨染尘神色平静:“一时妄念试笔,不想竟引来天地旧念回响,惊扰四方,实非本意。墨某愿领责罚。”
“责罚?”李淳风笑了笑,端起李丽质奉上的粗瓷茶杯,吹了吹浮叶,“若是责罚,来的就不会是李某,而是大理寺的缇骑了。”他抿了口茶,赞道,“水好。是城南‘一线泉’的活水吧?烹茶最宜。”
墨染尘心中微动。李淳风对细节的洞察力,远超常人。
“墨先生,”李淳风放下茶杯,语气依旧温和,却转入正题,“你方才说‘天地旧念回响’,这说法很妙。但据李某所知,能引动‘旧念’,尤其涉及上古妖帝这等存在残念的,绝非仅凭‘妄念’或‘文气’可达。需有‘引子’,有‘通道’,有……‘资格’。”他目光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先生可知,自巫妖量劫,帝俊陨落,太阳星宫崩陨,其残留的意志与力量碎片,早已散于洪荒各处,或深埋地脉,或归于星辰,或消弭于时光。寻常修士,莫说引动,便是感知一二也难如登天。便是南边那‘日坠之坑’封印泄露的,也仅是亿万分之一不到的‘余烬’与‘劫气’,远非核心残念。”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先生此处,方才降临的那一缕意念,虽也破碎微弱,却精纯无比,更带着一丝……近乎本源的‘不甘’与‘审视’。这绝非地脉泄露的‘余烬’可比。它像是……被某种同源、或至少被其认可的东西,主动‘呼唤’而来。”他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墨染尘的胸口——那里,正揣着那颗温热的卵石。
墨染尘沉默。李淳风几乎已经点明关键。这位太史令的见识与推演能力,果然名不虚传。
“太史令慧眼如炬。”墨染尘不再否认,“墨某早年机缘巧合,偶得一块残碑碎片,上有些许古拙纹路,近日研究南边地变传闻,心有所感,尝试以心神沟通碑文意象,不想竟真有微茫感应。今日试笔,或许是那碑文残留气息与南边泄露的劫气产生了共鸣,才招来……那一缕意念。至于‘资格’,墨某实不知晓,或许只是误打误撞。”
“残碑碎片?”李淳风眼神微亮,“不知可否一观?”
墨染尘略作犹豫,还是从怀中取出了那枚从西市购得的黑色石板。他没有拿出那块更古老神秘的骨片。
李淳风接过石板,手指拂过上面的扭曲符号。他看得极其仔细,眉头微微蹙起,半晌,才缓缓道:“确是古物,这纹路……非妖文,非巫咒,亦非后世任何一族文字。倒像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天地纹’或‘神言’的变体残迹。这鸟形纹……”他指着那个与婴儿印记相似的符号,“与古籍中零星记载的、妖庭鼎盛时期某些专属祭祀纹章有几分神似,但更加抽象古拙。此物,确实可能承载了一丝极稀薄的、与那个时代相关的‘信息’。”
他将石板递还给墨染尘,又道:“不过,单凭此物,恐怕仍不足以解释方才那等程度的意念降临。那需要更深的‘缘法’或‘媒介’。”他话锋一转,“听闻前几日,先生书苑曾收留一位自南边逃难而来的女子,其弟被送往青霞观?”
来了。墨染尘心中了然。“确有此事。那女子身染地脉浊气,其弟尚在襁褓,于心口处有一奇异印记。墨某夫妇无力救治,幸得青霞观玄明道长慈悲,将二人接走安置。”
“印记?”李淳风追问,“是何模样?”
墨染尘以手指蘸水,在石凳面上简单勾勒出那“羽契”印记的大致形态。
李淳风看着那简图,眼中精光一闪,与身旁的青袍老道交换了一个眼神。老道微微颔首,低声道:“确是古妖文‘羽’之变体,且形态中隐有‘契’‘诺’之意,非天生,乃后天烙印或血脉承继之显化。”
“那孩子现在青霞观?”李淳风问。
“是。”
李淳风沉吟片刻,看向墨染尘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残碑为引,稚子印记为凭,先生试笔为桥……环环相扣,丝丝入缕。墨先生,你这‘误打误撞’,未免也太过巧合了些。倒像是……冥冥之中,早有定数,而先生你,恰好站在了那个‘交点’上。”
他站起身,负手望着渐暗的天色。“南边地变,日益严峻。‘日坠之坑’的封印比预想中脆弱,泄露的也不仅仅是劫气余烬。青霞观传回最新消息,封印深处,有疑似‘妖帝血裔’或‘星君残骸’的不明存在活动迹象,正在吸纳泄露的太阳真火余烬与地脉生机,气息日渐强盛。朝廷与各派已加派人手,但情况不容乐观。”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墨染尘:“而先生你,是目前唯一一个,能主动引动、甚至似乎能与那核心残念产生某种沟通的人。你怀中之物,”他意指那颗卵石,“恐怕也不仅仅是‘温热’而已吧?”
墨染尘知道,此刻再掩饰已无意义。李淳风亲自前来,代表的是大唐朝廷,或者说,是人间王朝对此次可能波及神州根基的古老危机的最高级别关注。他需要表态,也需要筹码。
“太史令所言,墨某无法全然否认。”墨染尘也站起身,坦然道,“那缕意念降临,确实带来了一些……零碎的画面与感知。关于崩塌,关于陨落,关于……恨与不甘。至于沟通,”他摇了摇头,“勉强自保,梳理其中信息已竭尽全力,谈不上沟通引导。”
李淳风紧盯着他:“先生从那些‘零碎画面’中,看到了什么?可有关于南边封印深处,那正在吸纳力量之物的线索?或者……关于如何彻底平息此次地变的方法?”
墨染尘沉默片刻,似乎在回忆整理。庭中寂静,只有晚风拂过枯叶的声响。
“我看到……星辰坠落,宫阙燃烧。听到钟声哀鸣,万妖悲泣。感受到一种……被背叛、被算计的愤怒,以及最后时刻,将部分最核心的本源与眷族血脉,竭力送走的决绝。”墨染尘缓缓道,声音带着一丝仿佛亲历的沉重,“至于南边之物……那些画面太过破碎,并无直接线索。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帝俊残念的核心,是‘不甘’与‘守护’。不甘于陨落,守护其送走的一切。如果南边那东西,真的是所谓的‘妖帝血裔’或‘星君残骸’,它吸收力量的目的,恐怕并非单纯为了复苏或破坏,更可能是为了……‘延续’或者‘完成’某种未竟的使命,或者,回应那份跨越万古的‘守护’执念。”
他顿了顿,继续道:“因此,单纯的封印或消灭,或许并非上策,甚至可能激起更强烈的反噬。关键在于,弄清那‘使命’或‘执念’究竟是什么,以及……如何‘安抚’或‘引导’那份不甘的残念。”
李淳风听得极为认真,眼中不断闪过思索的光芒。墨染尘的描述,与钦天监和青霞观掌握的有限信息相互印证,并且提供了更深层的视角。
“安抚?引导?”李淳风喃喃重复,“谈何容易。那是上古天帝的残念,位格极高,执念深重,岂是人力可轻易安抚引导?”
“或许,需要‘同类’的声音,或者……‘承诺’。”墨染尘意有所指,“比如,那孩子的‘羽契’印记。又或者,”他看向李淳风,一字一句道,“一个足够分量、能代表如今这天地秩序的‘见证’与‘允诺’。”
李淳风眸光一凝:“先生的意思是?”
“帝俊残念所系,无非妖族传承与星宫秩序。如今洪荒早已改天换地,人族当兴,天庭另立。但有些根本的东西,比如星辰运转,天地平衡,生灵延续,是共通的。”墨染尘缓缓道,“或许,需要有人,以恰当的方式,向那残念‘展示’如今的天地方位,让其‘明白’时代已变,其执着守护的某些东西,或许以另一种形式依然存在或得以延续。同时,也需要一个‘承诺’,承诺不会对与其相关的、无害的遗存赶尽杀绝,承诺维护这片天地的平衡。这或许能消解部分执念,减弱其活性,甚至……让其主动约束南边那正在吸纳力量的存在。”
“展示?承诺?”李淳风眉头紧锁,“谁能代表如今天地秩序?谁又能做出并履行这样的承诺?这……”他忽然停住,看向墨染尘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先生此言,莫非是想让朝廷,甚至……让陛下出面?”
“墨某一介布衣,岂敢妄议天家。”墨染尘垂目,“只是提供一种思路。帝者之念,纵使残存,亦需帝者之礼。寻常修士、法宝、阵法,或许能封其形,难平其心。心病,还需心药。”
李淳风在院中缓缓踱步,陷入长久的沉思。秦肃和青袍老道也面色凝重,显然被这个大胆甚至有些僭越的想法所震撼。
良久,李淳风停下脚步,看向墨染尘,眼神复杂:“先生之思,天马行空,却又直指核心。此事关乎重大,非李某一人可决。需详细斟酌,并禀明圣上。”他顿了顿,“在朝廷有所决断之前,还需先生在此稍作停留。一方面,朝廷需要先生这位能与残念产生联系的关键之人;另一方面,也是保护先生。先生今日之言若传扬出去,恐怕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这是要将书苑暂时设为半软禁的观察点,同时也是将墨染尘置于朝廷的保护(监控)之下。
墨染尘对此早有预料,平静道:“墨某遵命。”
李淳风点点头,又道:“此外,为应对南边局势,朝廷不日将组织一次多方会商,邀请玄门正宗、佛门大德以及相关修士参与。届时,或许需要先生出席,陈述今日之言。先生可愿?”
“若于平息地变有益,墨某自当尽力。”
“好。”李淳风神色稍缓,取出一枚非金非玉、刻有简易星纹的玉佩,递给墨染尘,“此佩可做临时信物,亦可屏蔽部分过于深入的探查。先生且收好。日常所需,或有何发现,可通过秦司辰或吴外执传递。”他看了一眼李丽质,温言道,“李夫人受惊了。这几日,还请与墨先生安心在此,朝廷会保障二位安全。”
李丽质敛衽一礼:“谢太史令。”
李淳风不再多言,对墨染尘点了点头,便带着秦肃与青袍老道告辞离去。他们离开后,百步外的警戒似乎并未撤销,反而更严密了几分,但那种无所不在的尖锐“注视”感,倒是减弱了不少,应是那枚玉佩起了作用。
夜色完全笼罩下来。
书苑内点起灯。李丽质看着墨染尘,低声道:“你提出的那个办法……真的可行吗?让朝廷,甚至陛下,去安抚一个上古天帝的残念?”
墨染尘把玩着那枚星纹玉佩,目光幽深:“可行与否,总要试过才知道。但这至少是一个方向,一个能将各方注意力从单纯的力量对抗,引向更深层解决之道的方向。而且,”他看向南方,“这也是给那残念,一个放下执着的台阶。至于陛下是否愿意,以何种形式……那就是李淳风他们需要头疼的事了。”
他握住李丽质的手:“眼下,我们暂时安全,也有了更明确的位置。接下来,就是等。等多方会商,等朝廷决断,也等……南边和暗处的其他棋子,下一步的动作。”
他怀中,那颗卵石依旧温热,仿佛一颗微缩的心脏,在轻轻跳动。
帝俊的残识已至,李淳风已临,洪荒的棋局正式摆上了人间朝廷的案头。墨染尘以笔为引,以身为棋,终于撬动了一丝改变既定轨迹的可能。然而,这局棋牵扯太广,对手不仅是南边封印下的未知存在,更是横亘万古的劫气、执念,以及各方势力错综复杂的利益与算计。
下一步,该如何落子?或许,在他被迫要去参加的那场多方会商上,会有新的变数。
长夜漫漫,书苑的灯光在秋风中摇曳,仿佛茫茫洪荒古史中,一盏微弱的、却执着亮起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