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东地界。
这边的情况,却是和缅西那充斥着人命如草芥的矿区装卸区,完全不同。
要说之前的缅东,虽然建设一般,混乱无序。
比黄典时期甚至铁头时期都不如。
但好歹是块能活的地方。
比起缅西那片雨林山区里纯靠原始掠夺和苦力压榨的模式,总要强上那么一些。
但现在。
仅仅过去两天,这里给人的感觉。
可以说是完全不一样了。
最直观的变化。
是空气里多了一些东西。
一些……久违的,甚至在这片土地上几乎绝迹的东西。
人间烟火气!
那不是燃烧垃圾或劣质燃料的呛人烟雾。
也不是窝棚区排泄物堆积发酵的臭味。
更不是矿场飘来的矿石腥气和汗臭。
那是一种混合着食物烹煮,简单劳作以及……人们在相对安稳环境下,开始为生活而活动起来的气息。
是嘈杂但有序的市井声。
是孩子们在新建学校工地附近空地上奔跑的笑声。
是街边摊贩开始敢于大声吆喝的底气。
是人们脸上除了麻木和警惕之外,偶尔闪过的一丝对明天的微弱期待。
人间烟火气,是奢侈品。
它必然出现在一个相对稳定,有基本安全保障和秩序的和平框架下。
没有这个框架,无论表面多么繁华。
底层民众都只是活在恐惧和挣扎中的行尸走肉。
他们的栖息充满了紧张和不安,哪来的烟火气?
那只是生存本能驱动的机械活动而已。
而现在的缅东。
在开始推行新政策短短几天后,竟然真的渐渐有了一点这样的烟火气萌芽。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难得,也极其重要的信号。
是一个好的开端。
变化的中心,依然是百和园门口。
那片之前搭起简陋木台,竖起粗糙告示牌的空地。
此刻木台还在。
告示牌上的字迹被重新描画过,更加清晰。
但台前的主角,从宣讲政策的方绪民,变成了几个负责登记和答疑的百和园小弟。
最关键的变化是。
有人排队了!
虽然队伍不算长。
只有七八个人,稀稀拉拉的。
而且每个人脸上都还带着明显的试探和防备。
远非那种踊跃积极的场面。
但和两天前那种台下人群聚集却无人上前,甚至一片嘲讽质疑的冷清场面比起来,这已经是天壤之别。
从一个人都不愿意,变成了三三两两结队而来。
这实实在在的转变,是怎么发生的?
一切的源头。
都指向那个第一个站出来,被所有人当作小白鼠的莽汉:张屠夫。
张大山自从那天上午,在众目睽睽之下,骂骂咧咧拿了那块狗牌后。
被方绪民请进百和园。
这事情之后。
他就成了整个缅东底层民众目光的焦点。
几乎所有人都在暗地里盯着他。
观察他。
看这个平日里横行东街,脾气暴躁的滚刀肉,在上了新统治者的套之后,会落得个什么下场。
是很快被找借口榨干家产?
是被逼着做赔本买卖倾家荡产?
还是直接被安个罪名抓起来杀鸡儆猴?
在绝大多数人心里,张屠夫就是个莽夫傻子。
是送去给人宰的肥羊。
他们抱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心态,密切关注着张屠夫的一举一动。
随时准备验证自己的先见之明。
然而。
接下来的两天,张屠夫的表现,却让所有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渐渐感到迷惑。
甚至不安起来。
首先。
张屠夫没死,也没被抓。
更没有被逼着去干明显倾家荡产的蠢事。
他依旧在东街口摆他的肉摊。
早起杀猪卖肉,生活似乎照旧。
其次。
张屠夫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坑了之后应有的烦躁暴怒。
相反的是,细心的人发现,这个平日里动不动就瞪眼骂娘的屠夫,这两天脸上竟然时不时会闪过一丝笑意。
那笑容不是装出来的。
他哼小调的频率明显高了,虽然调子难听。
但那股子美滋滋的劲头是掩饰不住的。
这让观望的人们心里直犯嘀咕。
不对劲啊!
这张屠子难道真捡到便宜了?
还是说他被忽悠傻了,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这种疑惑和好奇。
像猫爪一样挠着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
直到第二天下午。
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缅东的主要街区和聚集点。
彻底引爆了所有人的眼球!
消息的核心是。
张屠夫的肉摊,来了两大货车的鲜猪肉!
不是一头两头。
也不是平时那种用小推车或者摩托车驮来,品相一般的零碎肉块。
是整整两大货车!
用厚实的防水帆布盖得严严实实。
并且由全副武装的护卫队一路护送。
带队的是那个叫嘎子的精悍年轻人,隶属罗锅的武装特勤部。
浩浩荡荡开到了东街口。
停在了张屠夫那个简陋的肉摊棚子旁边!
这场面。
在缅东,堪称前所未有!
货车停稳。
嘎子带着护卫队员警戒四周,示意张屠夫验货。
张屠夫脸上那得意的笑容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他搓着手,在众人围观下,亲自爬上车厢。
掀开帆布一角。
“哗!”
帆布掀开。
露出的景象让所有围观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车厢里。
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是一头头已经处理干净,刮得白白净净的生猪!
猪肉色泽鲜红透亮。
肉质紧实,脂肪层分布均匀,一看就是上好的品种。
而且是极其新鲜的状态!
没有任何冷冻的痕迹,更没有寻常贩运过程中难以避免的淤血或异味。
在午后不算强烈的阳光下。
那些猪肉甚至反射出一种健康诱人的光泽。
张屠夫跳下车。
从一个护卫队员手里接过他那把标志性的厚重砍骨刀。
走到车尾。
那里卸下了一颗硕大的猪头。
他二话不说。
手起刀落!
锋利的刀尖轻易划开猪头侧脸的皮肉,露出里面深红色的肌肉纹理和洁白的骨骼。
张屠夫用刀尖挑着那块切开的肉,举得高高的。
“我草!瞧瞧这颜色!瞧瞧这肉质!老子在缅东卖了这么多年肉,就没进过这么好的货!”
确实好。
好到让周围那些常年吃不上几顿好肉的底层民众,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这么好的猪肉。
别说在缅东。
就是在更发达一些的特区,也算得上是精品货了。
两大货车。
满载着这样的精品鲜猪肉,是什么概念?
可能在华夏。
一个大点的超市或者批发市场,每天进货量也就这样,不算稀奇。
但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半开发,长期混乱,并且物资匮乏的金三角缅东!
这里的人虽然比缅西雨林山区那些纯粹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矿工难民要强一些。
吃饭不是大问题。
饿不死。
但也绝对谈不上小康。
绝大多数底层民众,平日里吃的都是最廉价的主食和一点点咸菜野菜。
肉?
那是奢侈品!
是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有重大喜事咬牙奢侈一把时,才会去割上那么一小条。
回去全家分着尝个味的玩意儿!
张屠夫干屠夫这行这么多年。
以往进货,都是用破三轮或者小推车。
一次最多拉个半扇猪。
或者几大块零碎肉,还得担心路上被抢被扣。
或者天气热了变质。
像今天这样,两大货车,满满当当全是精品鲜猪肉的场面,别说他张屠夫没见过,在场的所有人,活这么大岁数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