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沉默,王晨不再遮掩、坦然颔首。
“老将军慧眼如炬、目光如镜。晚辈的确知晓许多旁人不知的前路祸福、来日危机。”
种师道眉头微挑,眼中掠过一抹浓烈好奇与郑重,俯身微微前倾。
“哦?”
“那公子不妨直言,来日大势,究竟如何?”
王晨抬眸望向窗外,眼底澄澈化作沉沉深邃,语气凝重肃穆。
“金国已然整军备战,秋冬之际,必将举国南下、铁骑侵宋。”
“届时山河动荡、中原倾覆,大宋将迎来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灭国浩劫。”
“战火蔓延千里,狼烟席卷中原,万千黎民流离失所、葬身兵戈。”
字字沉重,句句诛心。
厅堂氛围瞬间凝滞,暖意散尽、凉意暗生。
种师道神色骤然沉凝,面容肃穆、眼底锋芒乍现。
半生戍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金国铁骑的凶悍、战事的残酷。
他沉默良久,声音愈发厚重铿锵,带着军人至死不退的铁血忠魂。
“老夫戍边一生,与西夏大小百战,早已看透兵戈凶险、战火无情。”
“可老夫更知,家国疆域、寸土不让。有些仗,凶险万分,却不得不打。”
“若金人真敢南下犯疆、践踏大宋河山,老夫这一把老骨头,纵使血染沙场、马革裹尸,也要披甲上阵、死战不退!”
“誓与国门共存亡,誓与山河共死生!”
老将忠勇,掷地有声、震彻厅堂。
王晨心生敬意,当即拱手正色。
“老将军赤胆忠心、铁血报国,晚辈由衷敬佩。”
“只是国战之争,绝非匹夫之勇、一腔热血便可决胜。”
“拼杀必死,筹谋方生。战事取胜,需得战略得当、军备充足、人心团结、上下同心。”
种师道重重点头,深以为然。
他收敛眼底战意,神色郑重,直面王晨发问。
“老夫今日登门,除却识人观心,更想问一句实话。”
“来日大祸临头,公子布局天下、筹谋时局,你如实告知老夫——大宋,能赢吗?”
这一问,关乎国运、关乎万民、关乎千万将士死生。
沉甸甸压在空气之中。
王晨默然片刻,心神澄澈、笃定万分,缓缓开口。
“能赢。”
“但前提是,朝野必须彻底革新、痛除积弊,做出翻天覆地之变。”
“请公子细说,何等变革,方能逆天改命、护国存宋?”种师道凝神静听、洗耳恭听。
王晨竖指逐条,条理清晰、字字切中要害。
“其一,即刻废止联金灭辽的荒唐国策。”
“辽国已是日暮西山、不足为患,金国方是虎狼大敌、致命隐患。我们需放下旧怨、与辽议和,联手残存辽势,共拒金国铁骑,分化敌军锋芒。”
“其二,彻底整顿天下军备。”
“裁汰军中老弱冗兵、剔除空饷虚额、整肃军纪风气。不拘出身、不看派系,破格提拔忠勇善战、有实才、有战功的良将,重塑强军风骨。”
“其三,雷霆肃清朝堂。”
“彻底清扫奸佞余孽、杜绝党争内耗。放下储位之争、放下派系私利,团结朝野所有忠义力量,上下一心、君臣同德,共赴国难、共守山河。”
三条计策,步步破局、句句救命。
立足当下、着眼未来,看破乱世症结、直指亡国根源。
种师道静静听闻,久久默然不语,心神巨震。
他征战一生、观政多年,从未有人能如此通透彻骨,将大宋积弊、破局之道说得这般精准透彻。
良久,他缓缓挺身站起,白发苍苍的身躯微微前倾。
对着眼前年轻的王晨,深深躬身、郑重一拜。
礼数庄重、发自肺腑,带着边关将士的赤诚与感激。
“天下苍生、边关将士,乃至大宋社稷,老夫代所有人,谢过公子!”
王晨大惊,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老将。
“老将军万万不可!晚辈不过是尽分内之责、抒肺腑之言,担不起老将军如此大礼!”
种师道直起身躯,抬眸凝望王晨,眼底褪去所有疑虑,只剩全然的期许与托付。
“老夫明日便要启程归镇,重返西北边关、镇守国门。”
“临行之前,老夫有一句肺腑之言,赠予公子。”
“老将军请讲,晚辈洗耳恭听、铭记于心。”
种师道目光灼灼、语气沉重,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大宋万里河山,从来不是庙堂笔墨、朝堂空谈守下来的。”
“是一代代边关将士,以血肉为墙、以尸骨为城,用性命热血拼死守护的。”
“他日公子执掌大局、决断天下,切记——莫让万千忠骨,白白牺牲;莫让将士热血,尽数空流。”
一语落毕,不待王晨多言。
种师道转身拂袖,步履铿锵、沉稳有力,大步踏出厅堂,决然离去。
无半分拖沓,无半分迟疑。
王晨伫立门前,静静目送老将远去的背影。
白发战袍、挺拔如山,渐行渐远,最终消融在秋风暮色之中。
秋风猎猎拂面,心底千斤重担骤然压实。
他眼底的迷茫尽数褪去,只剩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决绝。
他知晓,自此之后,他肩上承载的,不再仅仅是朝堂胜负、储位兴衰。
而是万千将士的忠魂、天下黎民的性命、整个大宋的国运。
前路风雨滔天、乱世将至。
但他不再孤单。
山河万里,尚有老将死守国门。
乱世浮沉,仍有忠臣与他同心赴难。
......
种师道的踏雪登门、肺腑嘱托,如一盏明灯,彻底稳住了王晨纷乱的心绪。
他愈发笃定,自己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逆势前行。
大宋万里疆土之上,依旧藏着无数赤诚忠勇之士。
有戍边半生、至死不渝的沙场老将,有坚守本心、不甘国破的清流文臣,还有无数蛰伏底层、愿以血肉护家国的将士百姓。
他们隐忍观望、静待时机,始终在等一个人,一个能够打破朝堂困局、肃清积年弊政、带领摇摇欲坠的大宋走出绝境的引路人。
老将离去三日,风声渐寂,局势暗流不息。
一封跨越边境、穿越敌境封锁的密信,悄然送入东京安全屋,来自北上金国的白起。
密信字迹简练,字字报安、句句定心。
白起一行已然避开金国层层巡查,成功与滞留异域的李纲使团隐秘接头。
整套跨境撤离、偷渡归国的计划,已然周密敲定、排布妥当。
唯一的阻碍,便是金人严密的监视管控。
自李纲出使僵持、谈判破裂后,金国主战派便对使团严防死守、步步紧盯,几乎是以重兵软禁,杜绝一切逃离可能。
故而众人只能隐忍蛰伏,静待一个监管松懈、可破局脱身的绝佳时机。
展读罢密信,王晨悬着多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只要白起无恙、李纲平安,这盘危局,便还有翻盘的底气,还有重整山河的希望。
外敌虎视眈眈,朝堂从未真正安稳。
蔡京倒台、蔡党倾覆,偌大的朝堂权力真空,始终无人能够彻底填补。
太子赵桓性情温厚、根基尚浅,骤然接手变局,只能步步稳守,无力快速整合朝野势力、收拢所有权柄。
反观郓王赵楷,虽经王晨数次打压、圣眷渐衰,却底蕴犹存。
他是徽宗数十年来最宠溺的皇子,深耕朝野多年,人脉广博、号召力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