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冰冷,陌生,强大到令人心颤。
而就在她心神激荡,试图理清这混乱的一切时。
她周身原本已平复的虚空中,忽然有光,从她身体的每一寸中渗透出来。
光越来越多,如同夏夜流萤,又像是倒流的星河,在她身前尺许之处,缓缓汇聚。
雪月惊愕抬起头,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
光越聚越浓,逐渐幻化。
那是一个人,带着孤寂之气。
当最后一点光融入,他变得清晰,银发如瀑垂落、面容俊朗,却带着疲惫与疏离。
她失声惊呼,声音在山谷中回响:“是……是你?!”
雪月怔怔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个立于溪畔的身影上。
是他。
十五年了。
溪水淙淙,林风依旧,山谷间的光影与那个记忆深处的巷口重叠。
眼前的人,依旧是当年一般,岁月仿佛在他身上停滞,未曾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与十五年前初见时,一般无二。
唯一不同的,或许是那双此刻正望着她的眼眸。
不再是记忆中的探究,也不是不久前主宰她身体时的漠然。
那眼深处,似乎多了一些东西,那是属于“人”的疲惫与温和。
二者就这样隔着潺潺溪水,沉默对望。
许多零碎的画面,在雪月脑海中翻涌。
是了……十五年。
这十五年,是雪月被王婶捡回馍馍铺,从惶恐不安的小乞丐,慢慢学会生活、学会劳作、学会在烟火人间中寻找安稳的十五年。
是她人生中,最踏实的十五年。
而这十五年,也是渊的。
他一直在。用她的眼睛,看着一切。
他看见了王叔憨厚笑容下的善良;看见了王婶泼辣骂声背后的辛劳与不易;看见她夜深人静时摩挲旧镯、望着窗外的沉默;看见她将镯子塞进雪月口袋、狠心将其推出门时,那扭过头去,却依旧红了的眼角。
他也看见了,街坊邻里的冷眼与避之不及,看见了张伯欲言又止后的沉默离去,看见了那些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
看见了人性在恐惧与自保面前,如何轻易选择了背过身去。
还有那个老花匠,他初时的不忍与挣扎,看见他将雪月藏入小屋时手的颤抖,也看见了棍棒加身、生死一线时,他眼中恐惧与最终的……出卖。
为了活着,哪怕多喘一口气,也可以抛却片刻前的善念。
坚守与背弃,在这十五年琐碎的烟火里。
没有绝对的黑白,只有在生存的重压与利益的天平前,不断摇摆、变幻的面孔。
渊就这样,旁观了这一切。
不是在仙域之时,俯瞰星河生灭,也不是与起源仙皇论道时触及的玄奥至理。
而是最普通的人间悲欢,柴米油盐,生老病死,爱恨嗔痴。
起初,或许只是无意窥探。
但看得久了,那些鲜活的挣扎,那些无声的眼泪,那些在绝境中依旧闪烁的微弱善意,那些因懦弱而生的恶行……
点点滴滴,竟也在他那片历经无数血火的意志深处,漾开了涟漪。
尤其是当看到雪月被何凯的人拖走,看到那间充满血腥与罪恶的卧房,看到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少女,即将遭受践踏时。
那一刻,某种沉睡了许久的、属于“渊”而非“旁观者”的东西,被触动了。
是在下界率众抵御外侮、庇护苍生的责任?
是对弱者受欺时本能的不忿?
还是……单纯地,无法冷眼看着这样的惨剧,在自己“眼前”发生?
他不愿深究。
只知道,若此时此刻,选择袖手旁观,他心难安……
于是,他暂时接管了这具与他有着某种联系的身躯。
良久的沉默后,还是雪月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微颤,但眼中更多的是好奇与探究。
经历了方才那一切,惊慌似乎也已经耗尽。
“您……是谁?” 她问,目光清澈,望着渊。
“从……哪里来?”
渊静静看着她,看着这个因他一时心念而改变了命运轨迹的女子。
他的目光穿越了她,也穿越了这十五年的时光。
“渊。” 他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平和,却带着奇异分量,仿佛这一个字,便囊括了过往。
对于第二个问题,他沉吟了片刻,眼中露出罕见的疑惑。
从哪里来?仙域?那对她而言太过缥缈。
而且,经过天渊剑的接引,十万年的沉寂,再加上这十五年……
他自己也无法确切定义,此刻的“自己”,究竟处于岁月的哪个节点。
是前世残魂的延续?还是后世因果的映照?
“前世……” 他缓缓道,声音有些飘忽,“或……后世。”
雪月的脸上露出明显的迷茫。
前世?后世?这是什么意思?
但她没有追问。
眼前之人身上的神秘与强大,早已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畴。
她只知道,是这个人,在最绝望的时刻,救了她。
她忽然后退一步,毫不犹豫,对着溪畔那道身影,跪了下去。
动作有些急促,带起衣袂和地上的土。
“您……” 她抬起头,目光炽热。
她恳切望着渊,声音有些发紧,“我……我能不能……求您?”
渊看着她,在等待。
“求您……教我!” 雪月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铺垫与转折。
“教我修行!教我……像您一样!”
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渊在过去十五年里,很少在她眼中看到的。
那是如同野草般的生机与渴望。
“为什么?” 渊问。
是为名,为利,为长生,或是征服……
雪月跪在地上,山风吹起她额前散落的发丝,露出那张尚带着伤的脸。
“我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过去所有的无助、恐惧、任人鱼肉的绝望都吸进去。
“活着。”
“好好的,有尊严的……活着。”
不是为了荣华,只是为了……
活着。
不再风雨中飘摇,不再是那个只能跪在公堂上,看着官官相护,冤屈难申的渺小存在。
溪水潺潺,山谷寂寂。
渊看着眼前,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