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樟睡得并不沉。
篝火燃到后半夜,柴禾烧成了暗红的炭堆,火光缩成小小一团,映出周围一圈昏黄的光晕。
营地静了下来,只剩虫鸣和风声交替着灌进耳朵。
第一班是许伯和岩坎。
许伯坐在火堆边,烟杆里的烟丝早就熄了,他也没再续,只拿烟杆当拐棍杵在膝盖上,半闭着眼养神。
岩坎照旧坐在最外头那块石头上,面朝林子,一动不动。
约莫丑时刚过,杜齐樟被岩坎推醒的。
到你了。岩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困意,拍了拍他的肩就缩回自己帐篷里去了。
杜齐樟揉了揉眼,从褥子上爬起来,骨头缝里酸得厉害。
他披上外褂,拎了双节棍走到火堆边,拿根柴棍拨了拨炭堆,又添了两根新柴进去。
火苗地窜起来,照亮了半边营地。
许伯睁开眼,看见是杜齐樟,点了点头,起身活动了两下腰腿:我去睡了。后半夜凉,别打盹。
许伯放心。杜齐樟应了一声。
许伯拍了拍岩坎的肩,岩坎也站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往帐篷那边走。
营地只剩杜齐樟一个人醒着。
他拎着双节棍在营地外围转了一圈,前头路口看了一眼,后头山壁也绕了一趟,没什么异样。
回来时又往阿糯那顶小帐篷那边瞥了一眼——里头安安静静的,咪彩睡得正熟,偶尔传出一两声含糊的梦呓。
他重新在火堆边坐下,拿棍子拨火,眼皮又开始打架。
就在这时——
一声极轻的从营地左侧的灌木丛里传来。
杜齐樟的棍子停在半空。
那声音不大,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可这地方周围十几步内不该有枯枝——方才扎营时许伯特意清理过一圈地面的。
他慢慢放下柴棍,拿起双节棍,没站起来,只把身子往暗处挪了挪,借着篝火的余光朝左侧灌木丛的方向望过去。
灌木丛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风又刮了一阵,叶子沙沙响。
杜齐樟屏住呼吸,耳朵竖起来。
又一声。
这回更轻,像是什么东西在灌木底下伏着身子往前蹭,枝叶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方向——正对着阿糯那顶帐篷。
杜齐樟的汗毛一下子立起来了。
他没出声,悄悄从火堆边站起来,脚尖点着地,一步、一步,往帐篷那边靠。
双截棍横在身前,棍尾抵着掌心,随时能捅出去。
五步。三步。一步。
他侧身挡在帐篷和灌木丛之间,拿脚尖轻轻踢了踢帐篷的支撑杆——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有情况踢一脚,里头的人自己醒,不喊不闹。
帐篷里阿敖立刻有了动静,油布帘子微微一动,像是有手摸到了帐篷口的系绳。
灌木丛那边安静了片刻。
然后杜齐樟看见了一个影子。
不是风吹动的树影——那团黑影移动得太有规律了,从一棵灌木的暗处滑到另一棵灌木底下,贴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方向正是营地中央那排帐篷。
速度不快,但每一步落点极轻,几乎没有声响。
杜齐樟的棍子抬了起来。
他正要出声示警,身后传来一声极低的口哨——是阿敖的暗哨。
阿敖值第二班的后半段,本该在帐篷里待命,可这小子机灵,听见了动静自己摸出来了。
黑影似乎也听见了那声口哨,动作猛地一顿。
杜齐樟不再等了,大喝一声:什么人!双截棍朝灌木丛方向一记横扫,地抽在枝条上,枝叶四散。
黑影倏地往后一缩,灌木丛剧烈晃动了一下,然后——没了。
不是跑了。是像融进了黑暗里似的,一下子消失得干干净净,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杜齐樟追了两步,棍子拨开灌木往里探,里头空空如也,只有几片叶子还在晃。
阿敖从另一侧摸过来,手里提着把短刀,压着嗓子问:看见人了?
看见了。一个黑影,贴地走的。杜齐樟喘了口气,往那边去了。
两个人顺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出十几步,灌木越来越密,月光被树冠遮得一丝不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追不动了。
阿敖蹲下去摸了摸地面,忽然了一声。
怎么?
脚印。阿敖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齐樟公子,你来看。
杜齐樟蹲下来。借着阿敖手里火折子的微光,他看见泥地上有一串脚印——窄长的脚掌,五个趾印清清楚楚,中间三个趾头格外长,步幅不大,但落点很深。
和落魂寨里那些脚印一模一样。
杜齐樟的嗓子发紧:鬼魈?
不像。阿敖拿手指比了比脚印的长度,这步子太稳了,不像是野兽的走法。野兽走路重心在前爪,脚印前深后浅。这个——
他指了指脚后跟的印子,前后一样深,像人走路的重心。
是人穿了那种鞋?
要么是人,要么——阿敖没说完,站起身,火折子吹灭了。
反正不是野兽。野兽跑不了这么快,方才那一下眨眼就没了。
两个人退回营地时,鹤轩已经站在火堆边了,衣裳整齐,短刀在腰间,显然是被人声惊醒了第一时间就起来了。
怎么回事?他问。
杜齐樟把方才的事说了一遍,阿敖补了脚印的细节。
鹤轩听完,走到灌木丛边上看了看那串脚印,蹲下去看了很久,站起来时脸色不太好看。
不是野兽。他说,是人。
什么人半夜摸进营地?杜齐樟问。
鹤轩没答。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糯的帐篷——油布帘子掀开了一条缝,阿糯的脸露出来一半,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一直没睡。
阿糯,鹤轩走过去,声音放低了些,方才那黑影,你从帐篷缝里看见了吗?
阿糯点了点头,咬了咬嘴唇:看见了。不高,比常人矮半个头,走路弓着腰。脸上——
她顿了顿,脸上好像有东西,反了一下光,像是……铁片?
铁面具?杜齐樟凑过来。
阿糯不确定地摇了摇头:没看清。就一闪,就钻灌木里了。
阿糯站在原地,拇指慢慢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
岩坎不知什么时候也起来了,走到那串脚印前蹲下来,拿刀尖量了量,又闻了闻脚印旁边的泥土,眉头皱起来。
齐樟公子,他站起来,声音压得极低,这不是鬼魈的脚印。
我知道。
这是黑苗夜行人的鞋。岩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忌惮。
黑苗旁支里有专门干脏活的人,夜里出动,穿特制的软底鞋,脚掌窄长,落地无声。脸上戴铁面具,不让人认出来。
干什么脏活?
岩坎看了他一眼:杀人。放火。灭口。
火堆里的炭塌了一截,火星子窜上去,散在夜空里。
鹤轩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慢慢收紧。
有人不想让我们进鬼哭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