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营地就动了。
昨夜那串脚印的事谁都没再提,但每个人都把刀往顺手的位置挪了挪,包袱也收得利索了些。
许伯把值夜的班次往后调了半个时辰,天亮前又加了一轮暗哨,直到日头冒出山脊才正式拔营。
翻过那道山梁比想象中费劲。
路不算长,可十分陡峭。
石阶是早年有人拿錾子硬在岩壁上凿出来的,年头久了,台阶磨成了滑溜溜的斜面,有些地方干脆塌了半截,得手脚并用爬过去。
岩坎在前头拿刀柄探路,逢着松动的石头就拿脚踢下山沟,免得后头人踩空。
鹤轩爬到半腰时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被晨雾吞了大半,驮马的铃铛声闷在雾里,一下一下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又爬了小半个时辰,岩坎忽然在头顶停住了,回身做了个手势。
大伙陆续爬上去,在垭口处伏下身子。
山风一下子大了,吹得人衣襟猎猎作响。垭口外头是一整片下凹的山坳,雾气比上头薄些,能看见底下的全貌——
那座寨子像是从山肚子里长出来的一样。
竹楼密密匝匝地嵌在坳底的坡地上,沿着山势一层叠一层,从坳口一直铺到最深处那面崖壁底下,少说也有六七十间。
屋顶铺的不是瓦,是整片的杉树皮,年深日久,被雨水沤成了黑褐色,一层压一层,像巨兽身上的鳞甲。
楼与楼之间用窄木板搭成栈道连着,高低错落,有的悬在半空拿木桩撑着,有的干脆架在巨树的分杈上,歪歪斜斜,看着摇摇欲坠,却分明住了人——好几处窗缝里透出微弱的火光。
寨子外围没有栅栏,取而代之的是一圈碗口粗的木桩,深深钉进地里,桩与桩之间拿藤条编出密密的网,藤条上挂满了东西。
——成串的兽骨、干瘪的蛇皮、风化的葫芦、还有说不清是什么的甲壳类残骸,黑漆漆地随风晃荡,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坳底正中是一块天然的岩石平台,平台上立着一根独木柱,少说三丈高,柱身上缠满了褪色的布条和藤蔓,顶端架着一面巨大的铜鼓,铜绿斑驳,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青光。
最深处那面崖壁底下,隐约能看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前头立着几根刻满纹路的石柱,石柱上蹲着石雕的兽头,张着嘴,不知是镇邪还是迎客。
整个寨子安静得像一幅画。
没有鸡鸣狗吠,没有炊烟,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藤网和兽骨发出的咯啦咯啦声。
铜鼓在柱顶微微晃动时金属与木头的摩擦音,一下,又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呼吸。
鬼哭箐到了。岩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杜齐樟趴在鹤轩旁边,咽了口唾沫:这地方……看着跟矿洞一样。
里面死气腾腾的。格穆在后面压着嗓子,会不会也遭遇不测了?
小咪彩被阿糯捂着嘴摁在最后头,大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瞪,一眨不眨地盯着坳底那片黑压压的竹楼群。
鹤轩趴在垭口的岩石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目光从寨口的藤网慢慢移到深处那个黑洞洞的洞口,又移回来,落在平台中央那根独木柱上。
有人。他忽然说。
哪儿?杜齐樟凑过来。
鹤轩拿下巴点了点——寨子最上层,靠近崖壁那排竹楼里,有一扇窗缝里火光闪了一下,像是有人拿什么东西挡了一下灯,光漏出来又灭了。
看见了吗?他问。
岩坎点了头:有人。不止一户。
活人?
活人才会挡灯。
鹤轩沉默了几息,拇指在岩石上蹭了蹭,指腹磨得发麻。
他撑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石粉,下去。
岩坎在前头探路,几个人沿着山脊另一侧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往下溜。
路比上头好走些,是之字形的,绕着坡地一圈一圈盘下去。
越往下走,寨子的气味越浓——潮湿的竹子味、腐烂的兽骨味、烟火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草药苦涩气,混在一处,闷闷地压在鼻子上。
走到坳底时,日头已经爬高了些,雾散了大半,寨子里的细节看得更清楚了。
那些竹楼的墙壁上有暗红色的涂绘——不是漆,像是拿什么东西刷上去的,图案弯弯曲曲,像符又像字,在黑褐色的竹面上隐隐泛着暗光。
岩坎在寨口那圈藤网前停住,拿刀柄敲了敲木桩。
咚、咚、咚。
三声,间隔均匀。
寨子里静了片刻。
然后深处传来一声铜铃响,一下,两下,三下。
藤网后头有人应了。
藤网后头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从木桩后头绕过来。
栅栏门——那其实不是门,是藤网的一处开口,拿麻绳系着——被从里头解开了一截。
一个少年探出头来,手里横着一杆长矛,矛尖锈迹斑斑,但磨得很亮,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半大孩子,个个手里都拿了家伙——有拿柴刀的,有拿竹枪的,还有一个拎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刃口豁了几个口子。
几个少年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脚上大多打着赤脚,只有一个穿了双露出脚趾的草鞋。
领头那个比旁人高出半个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喉结刚冒出来,嘴唇上一圈细软的绒毛,算是长了层薄薄的胡髭。
他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称的警觉和凶狠,长矛横在胸前,矛尖直指岩坎。
他开口了,声音还没完全变过来,带着点公鸭嗓的沙哑,说的是一口又快又硬的苗语。
岩坎上前一步,没拿刀,两手空着摊在身前,嘴里回了几句。
少年听了一句,目光从岩坎脸上扫到后头几个人身上,矛尖微微偏了偏,落在鹤轩腰间的佩剑上,又移到杜齐樟手里的双截棍上,最后停在阿糯身上。
——看见阿糯时他眼睛动了一下,大概是认出了花苗女子的装扮。
他拿苗语又问了一句,语气比方才缓了些,但矛尖没放下来。
岩坎慢慢说着,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个什么东西——半片牛骨牌,上头刻着几道纹路,像是什么凭证。
他拿两根手指捏着,举到少年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