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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盯着那半片骨牌看了好一会儿,矛尖终于往下沉了沉,但还是没完全放下。

他回头跟身后几个孩子说了句什么,拿柴刀那个少年跑了回去,脚步声踩在竹栈道上响。

他说什么?杜齐樟压着嗓子问。

他说大巫师确实来过。岩坎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但人不在寨子里,去了后山崖洞里头。

寨子里这些天闹了怪事,大人死的死、病的病,就剩他们几个半大的撑着。

怪事?

跟落魂寨一样的。岩坎的声音沉下去,不过他说不是野兽,是有人夜里来寨子里抓人。

少年又开口了,这回语气比方才松了不少,矛尖彻底垂下去,拿矛尾杵在地上。

岩坎听完,回头对鹤轩道:他说可以让我们进去,但不能带刀。寨子里规矩,外人不带兵器入寨。

鹤轩低头看了看腰间短刀,又看了看那少年身后几个面黄肌瘦却眼神凶狠的孩子。

他解下短刀,递给杜齐樟,都放下。

几个人陆续解了家伙,堆在栅栏门外头。少年看了他们一眼,拿矛杆把藤网拨开一条宽缝,侧身让路。

几个人弯腰钻进去。

一进寨子,那股气味更冲了。除了外头的竹腥和兽骨味,里头还多了一股药味。

——苦的、腥的、还有一种发甜的腐味,混在一处,熏得人直犯恶心。

寨子里的路是窄木板搭的栈道,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底下是悬空的,能看见黑黢黢的地面。

竹楼一扇扇门板紧闭,窗缝里偶尔透出一点微光,但没人探头出来。

整个寨子像一座空城,只有他们几个人的脚步声在栈道上回荡。

少年在前头带路,光脚踩在木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领着他们穿过几道拐弯,来到寨子深处靠近崖壁的一排竹楼前,在一扇门前停住,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拿矛杆敲了敲门板。

三下。

里头传来一声苍老的应答。

少年推开门,回头冲他们点了点头,示意可以进。

鹤轩迈步进去。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墙角一盏油灯亮着,灯芯剪得很短,火苗只有豆大。

一个干瘦的老妇人盘腿坐在竹床上,怀里抱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子,孩子小脸蜡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得起皮。

床边蹲着个半大丫头,正拿布条蘸了药水往孩子额头上敷。

老妇人抬起头,那张脸皱得像晒干的核桃,眼白泛着黄,瞳仁却还亮。

她看了鹤轩一眼,又看岩坎,嘴里含混地说了一句。

岩坎上前,蹲在床边跟老妇人说了几句苗话。

老妇人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向寨子后头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方向,嘴里说了一串话,声音发颤,像是在说什么可怕的事。

岩坎听完,脸色变了。

他转过身来,看着鹤轩,嘴唇抿了一下才开口:子叔……大巫师在后山崖洞里,给病人施术。但他说——

说什么?

她说,崖洞里有疯病人,陌生人接近会引起他发狂的,大巫师不许其他人靠近。

鹤轩和杜齐樟对视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心照不宣地点了头。

岩坎跟我们走。鹤轩把短刀重新别回腰上,冲格穆道,你留在这儿,跟阿糯照看好几个小的,别让梅影和小平子乱跑。

格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鹤轩一眼又咽回去了,只点了点头:你们小心。

岩坎已经把开山刀别紧了,朝那少年说了句什么。

少年皱着眉,拿矛杆杵了杵地,显然不赞成——他比划着洞口的方向,嘴里一连串苗语,语气急促,像是在说那地方去不得。

岩坎耐心地回了几句,末了拍了拍少年的肩。

少年这才不情不愿地闭了嘴,转身朝崖壁方向走去,边走边回头看他们,像是不放心。

崖壁就在寨子最后头,离那排竹楼不过十几步远。

走近了才看出那洞口比远看大得多——少说两丈高、三丈宽,像个巨兽张开的嘴。

洞口前头那几根石柱上的兽头在日光下半明半暗,张牙舞爪的,石柱上刻的纹路密密麻麻,像是一整篇没人认得的经文。

少年没从正面上去,而是绕到洞口右侧——那里贴着崖壁有一条窄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石缝,勉强能容一人侧身而过。

他脚尖一蹬石壁,两手扒着石缝里的凸起,像只岩羊似的往上攀,动作利索得让人眼花,不过几息便上去了丈许高。

齐樟深吸一口气,跟着挤进石缝。

石壁冰凉,贴着脊背,窄得胸口发闷,脚底下只有几处浅浅的凿痕当踏脚,踩不实。

他两手抠着石缝边缘的岩棱,一寸一寸往上挪,指甲嵌进石缝里,指节发力,牢牢抓住岩石。

岩坎在后面,开山刀咬在嘴里,一手攀着石棱,一手拿刀柄探着落脚的地方,稳得像壁虎。

子叔鹤轩最后一个。

他比齐樟和岩坎都瘦一些,通过石缝倒没有什么压力,只是体力不如两人,速度要慢了许多。

上到半腰时,齐樟往下瞥了一眼——坳底那片寨子已经缩成了巴掌大的一小块,竹楼的黑屋顶密密麻麻像甲虫壳。

风从洞口灌出来,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气,吹得人头皮发麻。

少年已经上去了,趴在洞口上方的岩台上朝他们伸手。

鹤轩够到他的手,被一把拽了上去,膝盖一软,跪在岩石上喘了两口气。

岩台不大,只容三四人站住,但再往里就是一条斜斜向上的山道,像是有人在崖壁上硬凿出来的,宽不过三尺。

一侧是石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崖底。道上的石面被磨得发亮,显然常有人走。

少年已经起身往前走了,脚底板拍在石道上响,像走在平地上似的。

齐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石粉,跟上。子叔鹤轩爬上来时脸都白了,趴在岩台上半天没起来,被齐樟拽了一把才站稳。

走吧。齐樟扶了他一把。

三个人沿着窄道往上走。

山道比下头的石缝好走些,但弯弯绕绕,有些地方得侧着身子过,有些地方得低头弯腰钻过突出的岩檐。

头顶的崖壁越压越低,最后几乎贴着头顶,像是要合拢似的。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头忽然亮了——山道到了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天然的岩台横在面前,少说五六丈见方,三面环着崖壁,一面悬空。

岩台正中支着几根木柱,上头搭了片茅草顶,算是遮风挡雨。

底下摆着几张竹床,床上躺着人——七八个,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有的昏迷不醒,有的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神涣散。

岩台最里头,靠近崖壁根处,点着一堆篝火。火边盘腿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黑麻布长袍,袍子上满是褶皱和污渍,头发花白,用一根兽骨簪子挽在脑后。

脸上刺着繁复的青纹,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一整张面具。

他闭着眼,两手按在一个躺着的人的额头上,嘴里低声念着什么,声音含混,像是在诵一种极古老的调子。

正是黑苗大巫师阿普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