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自费生家长因为不符合预期等各种原因,对学校抱有不满,但不是所有家长都不满。
因为,认知不在一条水平线上。
不是所有家长都看重成绩,或者说只看重成绩。在那部分家长的眼中,相比于成绩,菁华学校能够提供的其他资源和机会,对孩子更有价值……
如果清退所有自费生,肯定炸营。
就像曲卓刚说的,能把孩子送进菁华学校的,就没有普通家庭。“炸营”所爆发出的能量,可想而知。
京城很大,但也没那么大,尤其是排除掉绝大多数普通人之后。
很多事,根本就做不到保密。
学校好端端的,忽然决定清退自费生的因由,估摸至多三两天的时间就能传遍所有家长,包括那些准备把孩子送进菁华的家长。
这种情况下如果真清退,还把门关死,会怎样?
曲卓手中那三页纸上涉及到的家长,将会成为众矢之的,会成为所有人发泄怒火的对象。
甚至,下命令派出联合调查组的那位老领导,都很可能会被挖出来,成为抨击的对象。
即便一时不会,以后呢?
有机会时呢?
曲卓话一出口,屋里第几位身上都有些发凉。曹老不满的说:“你都多大了?还这么情绪化呢?”
“这不是情绪化。”曲卓调整坐姿,正色说:“有些人,不需要接受任何专业培训,只靠耳朵听,就能高水准的演唱歌曲。
而有些人,天生五音不全。哪怕经过名师指点,了不得了唱歌不跑调。
有些人不需要任何专业培训,靠自行领悟,就能活灵活现的绘画……”
曲卓抬手打断想要开口的钱袋子老头儿:“这些,还是诸位能够理解的。
就像有些人背课文靠死记硬背,靠理解句子含义,靠联想。而有些人,看过的课文会印在脑子里。背诵时,是在阅读脑海中课本画面上的文字。
这种差距,只要说出来,死记硬背的人即便做不到,也能想象到。
我再告诉诸位一些,你们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象的。
对真正有数学天赋的人来说,不需要学习乐理、识谱。只看曲谱上音与音之间的数学结构,就能预判听觉感受。
我们视野里的一切,对普通人来说是三维画面,对天赋者来说,是由点与线构成的几何世界。
一张桌子,老木匠是凭借经验的积累,一眼看过去就能判断好与坏。
而数学天才,不需要经验就能做出判断。因为,在几何的世界中,老木匠指出的坏的部分,是失衡的,是不美,不协调的。”
“……”
屋里的几位都不知道怎么接话。确实有点无法理解,甚至有点无法相信。
“我猜,在诸位的认知里,学习三分靠学七分靠练。对于聪明的孩子,可能五分学五分练。再聪明一些,七分学三分练。
聪明相较于不聪明,无非是拥有更好的理解能力和记忆能力。
那是错的,二者的差别,根本不像你们以为的那样。
小学生的课本里,负数不存在,只有正数。但如果是教改后六年级的小学生,或升入初中的初中生,会知道负数是合法数域。
小学只讲自然数,因为绝大多数孩子,还没法理解小于0的量。
读初中的学生,学的是π约等于3.14,有理数和无理数分开,任何数自己乘自己,结果都不可能是负数,最小也只能是0。
等升入高中,初中所学的方程认知,会被拓展为π是超越数。引入复数后,x的平方可以为负数。
类似的例子有许多,几何、力学、光电、原子、天文……这是教学里最核心的分层认知设计,属于针对普通人的线性教育。
对于有天分的孩子来说,这是没有必要的。一些知识甚至不需要去特意学习,更谈不上需要练习,看一眼,听一耳朵就知道了。知道了,就是知道了。
所以,他们需要的是适配的,跳跃式的学习。
至于跳跃的幅度和最终的上限,取决于天分的高低和适配性的培养。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诸位,有天分的孩子和普通孩子在学习这件事上,是完全不同频的。”
“……”屋里几位依旧沉默。
这段内容他们是能够理解的。毕竟对科大少年班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知道那些孩子学东西是真的快。十三四岁的年纪,许多大学生都比不了。
“诸位也不要把所谓天才想的太过稀有,他们就混在同龄人中间。”曲卓再次说出有些颠覆认知的话:“他们有的根本没有受教育的机会。有的因为缺乏正确的引导,对学习毫无兴趣。
也许,因为前两年严打被判刑的地痞无赖中,都能抓出一把所谓的绘画天才,音乐天才,理工天才。
义务教育,能让那些蒙尘的天才有接受教育,被发现出来的机会。
我设立菁华学校的初衷,是想让那些被发掘出来的天才,脱离并不适合他们的公平教育,进行针对性的培养。
即便伯乐少有,天才不那么容易被发掘出来。也要尽量招收比较有天赋的,高智商的学苗进行培养。
这是一个需要耐性的过程,将聪明的,有天分的孩子聚拢到一起,只是第一步。如何更好的教育他们,什么样的人才适合教育他们,是需要慢慢摸索的长期课题。
而现在的菁华学校,连第一步都还没有完成,就已经开始偏离我的初衷。”
短暂的沉默。
屋里每一个人都在思考、理解刚听到的话。
半晌后,总经理语带感慨的开口:“原来是这样。你看,有这种想法,你说出来呀。只要你……”
“我说过呀。”曲卓愣声打断:“说过还不止一次。难道让我逢人便说?还是每换一批人就重复一遍?”
“……”总经理刚找到点感觉,情绪瞬间被打断。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不执着。”曲卓无视瞪眼的老太太:“发掘、培养人才,又不是给我发掘,给我培养的。有人配合,我不介意一直做下去。
如果不配合,我就不做了。把菁华学校移交给教育部门,我忙我自己的去,还能省不少时间和精力。”
“……咳……”总经理看老太太,潜台词:您倒是说两句呀。
巧的很,钱袋子老头儿也在与余光瞥老太太……
老太太无声的叹了口气:“行吧,反正要退了,我来当这个校长吧。”
“不着急,让蒋校长把他开的口子给封上。一切重新回归正轨后,您再走马上任。”曲卓秒变笑眯眯的模样。
“哼~里外分的可是挺清。”钱袋子老头儿不满的哼哼。
“回归正题。”曲卓恢复严肃的模样,视线看向陶领导:“以青年报记者为例。我相信,每个人都精通大道理。但他们口中的道理,并不包括他们自己。
或者说,他们主动或者被动的,将自己与普罗大众剥离开,让自己置于更高,更优越的位置俯视众生……这才是根源所在。”
语境和话题变化太快,以至于陶领导第一时间根本没跟上节奏。
坐那愣了两秒,才诚恳开口:“是,我接受批评。会严肃处理相关责任人,并作出深刻检讨。”
“赵威后问齐使,此率民而出于无用者,何为至今不杀乎?”曲卓的视线看向钱袋子老人和吕署长:“因果缘由,你们不说,我也能猜到。
所以,问题的重点不在于越权,在于程序。
我要说的是,道德与贡献,不能成为评判对错的判断依据。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是对我们所有人,最基本的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