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矿道那边,也经过一回真考验。
有天夜里,一队红白的巡逻兵追一头獐子精,追岔了道,深更半夜竟摸到乱葬岗边上,离老营的一处暗窝子只隔一道土坡。
十几个兵,点起火把就要扎营歇脚。
窝子里一百熊狼,爪子都按在刀柄上了。
百夫长亲自盯着,一动不动。
火把的光在土坡那头晃了半宿,那队兵烤了獐子,吃了,睡了,天亮拔营走了——从头到尾,不知道土坡这头卧着一百条攥着刀的熊狼。
事后有小队长问百夫长:头儿,当时他们要是翻过来呢?
百夫长舔了舔牙:翻过来,那咱们就吃顿宵夜。
没翻过来,就当他们不存在。
主上说了,护矿道,头一条不是能打——是沉得住气。
流水线一铺开,效果立竿见影。
从前,陈浩云挖一夜矿,还得自己驮着矿囊钻来钻去,寻地方倒废渣、腾地方存货,一半工夫都耗在跑腿上了。
如今——
他只管抡镐。挖出来的矿,原地一堆,身后自有一团墨影卷过来,地收走;废渣自有两团墨影驮着,从专用暗道运去八里外的塌沟倾倒;挖空的矿腔,自有大影上去一层影幕,遮蔽晶光。
九只阿飘,分工细得很:三只收矿,三只倒渣,两只遮蔽,还有一只——九影,最滑头的那个——专管在矿道网络里来回巡线,哪儿有岔子,它第一个知道。
运出山腹的矿料,走另一条线:暗道尽头连着境外乱葬岗,老营的窝子一个传一个,化整为零,蚂蚁搬家似的往厅里的方向送。
一晚上下来,陈浩云收镐一算账,愣了。
同样的时辰,挖矿的量,比从前翻了快一倍。
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诡。他感慨,古人诚不我欺。
玫九那边,网也织起来了。
两个月?她一个月就织成了。
万宝集里,三个货栈的朝奉、两个茶楼的掌柜、一家妓馆的老鸨,都成了云记的生意伙伴。
矿务衙门里,一个管过秤的小吏、一个管排班的书办,隔三差五就来云记喝茶,喝完了,袖子里揣着润手费走,脑子里记着的东西,全留下了。
巡逻队的轮换表,如今每旬一换,换新第三天,抄本必定躺在陈浩云的案头。
矿务衙门今天收了谁家的孝敬、明天要查哪片矿区、后天哪个上官要来巡视——玫九的条子,写得明明白白。
这天,玫九又来送条子,顺手拿起案上那本的账册翻了翻——当然,是真账之外的那本账——越看,眼波越是流转。
主上。她掩着嘴,笑出了声,奴家算是看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人家红白拿这两条矿脉当命根子,层层结界,三班巡逻,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玫九放下账册,笑得花枝乱颤,您倒好——挖矿有矿工,运矿有脚夫,护矿有哨兵,出货有商行,连衙门里的眼线都是齐的。
主上这哪是偷矿啊。
这是把人家的命根子矿脉,当成自家矿场了。
陈浩云闻言,放下手里的图纸,认真想了想,纠正道:
不对。
自家矿场,还得给矿工开工钱呢。
日子流水似的过,家底滚雪球似的涨。
面板上的万能点,破了千万。
破了千万那晚,陈浩云盯着面板看了半宿,手指头痒痒得厉害——这么多点,随便划拉一笔,都够把哪个老班底再往上推一大截。
可他硬是没动。
无他,加点这事儿,见不得光。
当年在私属城池,全城戒严、气运遮天,他才敢放手点兵。如今身处红白的地界,头顶是人家的结界,四野是人家的巡逻,这儿要是给谁加点加出冲天异象,等于举着喇叭喊贼在这儿。
囤着。他咬咬牙,把那点痒摁回肚子里,等回了自家地界,一块儿算总账。
《怒骨莲火》圆满的百亿,九只阿飘再进一步的门槛,老营五千张嘴的新嚼用——桩桩件件,都指着这条矿脉。
点数这东西,囤着不烫手,越囤越踏实。
这还只是点数。
矿料那头,走的是另一条账:上品晶骨不兑换,留着——这玩意儿是硬通货,运到厅里,换成白骨币,再换成处里养兵的花销、买物资的开销、上下打点的润滑。
出货的线也顺:五鬼小队扮成行商的伙计,混在云记正经商队里进出红白地界,关口那帮军士查了三回,回回都是一车车收来的矿料。
完税的文牒一应俱全——本来就是真金白银收的货,查破天也是本分生意。
没用储物空间来运输。
因为一些检查,是专门盯着储物空间来检查的。
你有储物空间,人家就会特别注意。
反倒是如同凡界一样的普通运输,人家感应一扫,没有,那就直接放行。
所以商队里每趟都着几口不起眼,可以防住感应扫描的旧箱子才是正经东西。
点,涨实力;币,养摊子。两条腿走路,越走越稳。
陈浩云夜里抡镐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算算账,算着算着就乐。
龙厅长交代的差事是挖空断根,可照眼下这个架势,断根之前,光这一项,就足够他吃成个胖子了。
他的作息,也彻底定了型:白天是云记东家,拨算盘拨得噼啪响;入夜是老矿工,镐头抡得呼呼风。
后半夜收工,躺在矿道尽头的里,枕着满洞的晶光睡觉——亿万年的地气顺着毛孔往里钻,睡一觉顶寻常超凡打坐三天。
在人家命根子里睡觉。他咂咂嘴,踏实。
当然,也不是全无波澜。
这月里,矿务衙门突然改了章程:巡逻队从三班加成四班,又新设了两队流动哨,专挑交班的空当乱转。
换做单打独斗的蟊贼,这一招就要了命了。
可陈浩云这边,轮换表的新抄本第五天就到了案头;玫九的条子上写得清楚——产量跌了快两成,衙门的上官发了火,骂底下人办事不力,加的人手,全是冲着来的。
防盗?陈浩云看着条子,乐了,防吧。
他提笔,在矿道图上勾了几笔:跟巡逻新线挨得近的三条支脉,封存停挖;启用地底最深处新开的两条备用道,挖矿的路线整个往矿脉尾梢又挪了三里。
流水线最大的优势就显出来了——矿道是现成的网络,库房是一串一串的空腔,这边一封,那边一开,整条线转个向,连顿都没打一个。
衙门的流动哨在地面上转得团团转,转了一个月,连根毛都没摸着。
又过了一个月,玫九送来的条子,字越来越短,事越来越大。
这一张上只有两行:
产量暴跌近三成,纸包不住了。矿务衙门瞒不住,已上报红白神庙。听闻神庙方面震怒,不日将有大军开进晶骨山,拉网搜山。
随条子还附了一张更小的纸片,是玫九的亲笔补注:
领兵的据说是神庙护法出身,狠角色。打头阵的三千红甲,后头还跟着搜山的猎犬营——犬是火麟犬,鼻子灵得很,专嗅生诡气息。主上早做打算。
陈浩云捏着这一大一小两张纸,在灯下看了两遍。
大军搜山,猎犬嗅踪——这是要把晶骨山翻个底朝天的架势。
换做寻常蟊贼,这会儿该收拾细软跑路了。
可他偏不。
矿道在地底八百丈,暗道在山腹深处,洞口是结界出来的,狗鼻子再灵,闻的也是地皮上的味儿——搜山的搜山,挖矿的挖矿,两不耽误。
不但不跑,他还要借着这阵风,干一票更大的。
他把两张纸凑到晶火上烧了,看着那点火光,慢悠悠道:
传令下去——挖矿的,照常;运矿的,照常。
护矿的——
换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