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九凰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即便是面对两位长辈的竭力反对,她也只是垂眸沉默片刻,再抬眼时,眸底的光比夜晚跳动的烛火还要亮几分,语气里再无半分犹疑。
“二伯,爷爷,此行...我意已决!”
“凰儿,你...”
老爷子终是没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急切,枯瘦的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可当抬眼对上自家小孙女那倔强的眸子时,老爷子却蓦地顿住...
小丫头一双凤眸此刻亮得惊人,眼尾微微上挑,竟和玦儿年轻时一模一样——当年沧玦决意做什么事情时,眼里也是这样的光,执拗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唉...
老爷子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末了还重重叹了口气,花白的胡子随着呼吸颤了颤,他还能说什么?这小丫头不仅一双眼睛像极了沧玦,就连性子都像了个十成十!
即便他出言阻止,这小崽子也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指不定又半夜偷偷溜出去,所以老爷子在权衡利弊后,一番吹胡子瞪眼,也算是的默认了沐九凰的做法。
一旁的沐沧辰看得清楚,老爷子别过脸时,眼角分明悄悄泛起了一抹湿润,他喉结滚了滚,哑着嗓子开口道:
“小九,必须要去吗?”
沐沧辰怎么会不明白自家小侄女的想法呢,小九只身一人冒险入永安国,便是害怕连累将军府,连累他们,可永安国危机重重,若是小九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
沐沧辰猛地攥紧了拳,宽大的衣袖遮住了手背上暴起的青筋,直到指缝间渗出淡淡的血色,带着铁锈般的腥气钻进鼻腔,他才惊觉自己用力过了头。
低头看了看自己不便的腿,又看了看小九挺直的背影,一股浓重的无力感瞬间裹住了他,当年那场意外后,他便成了这样一个残废,别说护着小九,就连日常起居都要靠旁人照料的他,还谈何保护小九呢?
沐沧辰抬眸看向沐九凰的眼神里,一半是怕她出事的惶惶不安,一半是恨自己无用的阴郁自责,两种情绪缠在眼底,像团解不开的乱麻。
他...是真该死啊!
沐沧辰在心里一遍遍地咒骂着自己,为什么当年去死的人不是他,若是沧玦在,小九怎么会像现在这样...
正当沐沧辰还陷在满心的自责里,指尖的血渍凝在皮肤上,凉得发涩,他却惊觉肩膀忽然落下一点冰凉的触感,轻轻拍了两下,沐沧辰恍然回神,抬眼便见小九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身后,小脸仰着,眼里的光软乎乎的。
“二伯。”
她将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哄人的意味...
“这永安国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您和爷爷得先把身子顾好,我走前跟泱儿交代过了,让她日日熬了药送过来,万万不可断。”
沐九凰顿了顿,指尖在沐沧辰肩膀上又轻按了按,语气里忽然扬起点雀跃的调子:
“就三个月,二伯您等我,等我从永安国回来,就一定能让您重新站起来——到那时候,小九可还要二伯您罩着,要您护着我在双星世界横着走呢!”
沐九凰最后一句话说得又甜又娇,尾音微微上扬,像颗裹了蜜的果子砸进心里。
沐沧辰望着她亮晶晶的眼,方才堵在胸口的苦涩竟真的淡了不少,连指尖的痛感都似乎轻了些,他抬手覆上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那小手凉丝丝的,他用掌心裹住焐了焐,开口时声音虽还有点哑,却添了几分温润的坚定:
“好,二伯答应小九!”
对啊!
小九如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护着的小丫头了,她有胆识有本事,决定要做的事便这般笃定,他就算没了双腿,也不该整日缩在自怨自艾里——小九要往前冲,他就该替她守好身后。
沐沧辰深吸一口气,眸底的阴郁渐渐散了,换上几分清明...
他要把将军府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事理清楚,暗处盯着的那些眼睛也好,明着来的试探也罢,他都得一一挡回去,还有大哥...
不说保护小九,他至少也得让小九去永安国安心些,不用再回头操心家里的事,拍了拍沐九凰的手,沐沧辰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些:
“既决定了,便放心去吧,家里有二伯在呢!”
“好!”
阳光把小小的院落染成了暖橙,墙根的老丝瓜架垂着几条枯了的藤蔓,风一吹,叶子就沙沙地蹭着青砖地,沐九凰推着沐沧辰的轮椅,老爷子则是坐在椅子上,三人相视而笑,没有过多的言语,阳光又爬高了些,落在三人脚边的影子上,缠缠绕绕的,谁都没提“别离”两个字,只想着把这片刻的相处,多留一会儿,再留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