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他们聊得热闹,凑过来聊天的西洋使者越来越多。
花费半个月光阴,巧宝和双姐儿把聊天内容整理成一本小册子,进献给新帝。
新帝翻一翻,表情满意。
巧宝默默给自己壮胆,请求皇上给她放假,因为她准备回福建去,和娘亲、爹爹、祖母一起过年,明天就出发。
新帝大方地恩准。
其顺利程度,超出巧宝的预料。
于是,一离开御书房,她的欢喜程度加倍,走路格外轻快。
双姐儿的情绪却恰好相反,她舍不得跟巧宝分开。
她低着头,牵着巧宝那暖乎乎的手,语气像许愿一样,小声说:“希望唐伯伯快点调到京城来,做京官。”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和巧宝从年头玩到年尾,从早玩到晚,永远不分开。
巧宝听见了,立马摇头,轻声说:“我爹爹不喜欢做京官,更喜欢做地方官。”
双姐儿疑惑不解,抬起头,跟巧宝对视,说:“别人为了做京官,特意行贿。我听说,上次有个官儿行贿十万两白银!”
“唐伯伯怎么反其道而行?”
巧宝笑得愉悦,说:“京官要上早朝,天不亮就要起床出门,太辛苦。”
“做地方官,我爹爹就是当地最大的官儿,权力大,啥都能管。”
“而且,我爹爹喜欢亲自审案。”
“审案的爹爹和平时的爹爹不一样。”
双姐儿无法反驳她,自个儿闷闷不乐,被巧宝牵着走,整个人的状态像梦游一样。
巧宝又去一趟荣华宫,向苏荣荣道别。
苏荣荣把巧宝和双姐儿都搂怀里,依依不舍,美丽的眼眸里甚至浮现泪光,说:“巧宝一走,我的寂寞又要多几分。”
巧宝说:“姨姨,你也可以去皇宫外面玩啊。”
双姐儿点头赞同,她听欧阳城和盟哥儿说过,皇上有时候也会出宫去逛逛。
苏荣荣顿时哭笑不得,说:“我是守寡的太后,每次出宫去祭奠先帝,或者回娘家看看,都免不了兴师动众,又怕惹出流言蜚语,怕给皇儿添麻烦。”
“所以,我不爱出宫了。你们多进宫来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双姐儿和巧宝都点头答应。
巧宝第一次发现苏太后脆弱的一面,于是轻拍拍苏荣荣的后背。
出宫之后,巧宝突然感叹:“皇宫为什么要建得那么严实?”
“如果有人想偷偷出一次宫,简直难如登天。”
双姐儿笑道:“幸好咱们俩住在宫外面,没那个烦恼。”
“我听说,萧家姑娘想住皇宫里去,她们想做皇后。”
巧宝问:“皇后分东皇后,西皇后吗?”
目前的太后是分东西两位的,她想不明白,那两位萧姑娘如何同时做皇后?难道也效仿太后的情况?
双姐儿回答:“本朝没这种情况,皇后只有一个。”
“除非这个皇后出事了,才能让另一个人做皇后。”
巧宝忍不住八卦,问:“那两个萧姑娘都想做皇后,怎么办?难道用剪刀石头布决胜负吗?”
双姐儿不假思索地说:“哪能那么儿戏?”
“皇上选谁就定谁呗!不过,我猜,皇上对她们两个都不喜欢。”
“皇后人选估计要花落别人家。”
巧宝轻松地说:“随便落到哪里去!”
她觉得,做皇后不是啥好事。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她赶着回去收拾行囊,连礼物都没空买。
她心想:我本人就是娘亲最喜欢的礼物。
越想越高兴,恨不得长双翅膀,立马飞到娘亲怀里去。
然而,双姐儿故意在旁边捣乱,走来走去,说:“明天去我家吃饭,后天再出发吧!”
“反正还有二十多天才过年。你急啥?”
巧宝的心意坚定不移,不为所动,继续收拾衣裳,说:“娘亲想我,我也想娘亲。”
“一刻也不能耽误。”
双姐儿不理解,巧宝姐姐对她娘亲的依恋程度为何如此之深?
双姐儿千方百计地劝说:“巧宝姐姐,你已经算大人了,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早就断奶了吗?”
巧宝收拾东西的动作暂停,突然愣一下,感到好笑,说:“哼!我不到一岁就断奶了!”
“还提起那个老黄历干啥?”
“我听说,京城有些世家大族的孩子要被奶娘喂到五六岁,你是不是这样的?”
两人互相放“暗箭”了,你让我不爽,我也让你不爽。
双姐儿连忙否认:“我才没有呢!别冤枉我!”
她也“哼”一声。
临近分别,两人没有抱一起哭,反而开始变相吵架了,如同走火入魔一样。
吵着吵着,又不约而同“噗嗤”一笑。嘴上吵,心里却没吵。
双姐儿忽然感叹:“我想你时,怎么办?又不能像鸟一样飞过去找你。”
而且,巧宝走了,她就不能来唐府小住了,不能天天跟小任师傅私会了。
别人是一石二鸟,一箭双雕,她却是同时失去两种好处。怎能不焦虑?
巧宝轻松愉快地说:“你不能飞,但可以坐船去找我。”
— —
第二天,巧宝乘坐的船顺风顺水,岸上站着欧阳城和双姐儿这两个伤心的人。
唐风年和赵宣宣早就盼着小闺女快点回来。
通过石安写来的信,得知皇上因为欧阳凯的军功而封双姐儿为本朝第一个女官时,唐风年就在私下里对赵宣宣说:“估计咱家巧宝这两年都封不上女官。”
“只能过两年再努力。”
赵宣宣对官场那些弯弯绕绕懂得不深,疑惑不解,问:“已经有了第一个女官,第二个、第三个不应该一个接一个吗?”
唐风年摇头,眼神深邃,说:“一个接一个,那女官就不值钱了。”
“皇上不想让女官的头衔贬值,必然要控制数量。”
赵宣宣“噗嗤”一笑,说:“皇上又不是商人,哪有这么精明?”
唐风年想得更深,挑眉,眼眸含笑,说:“经商之道与治国之道相辅相成。”
赵宣宣轻松地说:“再加个下厨之道,治大国如烹小鲜!”
唐风年摇摇头,暗忖:这不是抬杠的时候。
于是,他凭借耐心,继续给赵宣宣分析利弊:“当今皇上重视商税,所以一登基就着手开放海禁,这是先帝没办到的事。”
“如今国库丰盈,又经常减免受灾之地的赋税,这是皇上的功劳。”
“皇上的肚子里肯定有个算盘。”
他暂时不知道是——新帝确实会打算盘,是生母苏荣荣教的。
赵宣宣听得心服口服,收敛笑容,开始发愁,说:“怎么安慰巧宝呢?”
唐风年说:“等她回来,我跟她谈谈。”
“想当初,我考举人时,也落过榜。”
“考科举的人,考十年八年都很常见。巧宝才为女官努力几个月而已,再等几年又何妨?”
赵宣宣嘴上没再啰嗦,但心里还是为小闺女担忧,怕巧宝因为双姐儿的捷足先登而着急。
她晓得小闺女不至于对双姐儿生出嫉妒之心。这一点,她很有信心。
最近,天黑得太早。
巧宝赶回家时,天色已经接近昏暗。
唐母正一手摸猫猫,一手轻拍自己那稍微有点鼓的肚皮,考虑一件事:为啥还不吃饭呢?
“娘亲!”
眼看巧宝跑进门,跟赵宣宣抱作一团,唐母笑眯眯,丝毫没感到意外,还脱口而出:“巧宝变野了,玩到天黑才回来。”
赵宣宣哭笑不得,对巧宝说悄悄话:“你祖母又以为你只是出去玩一天而已。”
巧宝也啼笑皆非。
无论她出去多久,在祖母的脑子里都是一天半天而已。根本用不着她费力去哄祖母,祖母自个儿就想通了。
家里的女帮工笑道:“巧宝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赵宣宣一听这话,连忙拉巧宝去门边量一量,无可奈何地说:“长太高,在人群里太显眼。”
巧宝自个儿反而喜欢长高,以此为傲。
— —
等巧宝沐浴更衣之后,一家人吃团圆宴。
在爹娘的询问下,巧宝说一说京城的所见所闻,语气轻松。
虽然她这次北上属于竹篮打水一场空,但没有别人科举落榜的那种怀才不遇之感。
提到西洋来的男使者像女子爱绣花一样,格外热衷于亲手织毛衣时,赵宣宣忍俊不禁,说:“游牧地区不缺羊毛,才盛行这种。”
“咱们缺羊毛,恐怕行不通。”
巧宝说:“可以从游牧地区买羊毛啊!用东西跟他们换,以物易物。”
唐风年微笑道:“还要考虑成本问题。”
“比较在本地种棉花的成本和从外地买羊毛的成本,还要比较用棉花纺织和用羊毛纺织的成本。”
巧宝的热情瞬间被浇一盆冷水,说:“这么麻烦吗?”
赵宣宣说:“用棉花应该比用羊毛更省钱。”
“有些人家衣衫不够多,就在天冷时,往薄衣里缝上棉胎,好过冬。等转暖时,就拆掉里面的棉胎,又变成凉快的薄衣衫。”
巧宝想象那种情况,惊得目瞪口呆,心想:这样也行?
看见小闺女此时那副呆样,唐风年哭笑不得,因为他小时候就穿过那种衣衫,而巧宝居然连见都没见过。
他以前是穷人家的孩子,吃过不少苦头,而巧宝压根没穷过。
巧宝想一想,说:“这恰好证明一件事,本地种的棉花还是太少了,不够用。”
“从外地买棉花或者羊毛回来,是有必要的。”
唐风年顿时对小闺女刮目相看,直接竖起大拇指,暗忖:巧宝有一点做官的本事了。
赵宣宣给唐母夹那种不塞牙的菜,顺便说:“等你阿青舅舅带商队经过这里时,你亲自跟他聊一聊这事。”
“做买卖的成本问题,他最清楚了。”
她暗忖:如果从外地买羊毛或者棉花属于赔本买卖,阿青肯定会直说。
巧宝啃糖醋排骨,表情期待。
唐风年想起上次从暹罗国买米的事,感觉与小闺女今天出的主意有异曲同工之妙。
巧宝又说:“还可以多养兔子,兔子肉可以吃,兔子皮毛也可以做衣衫御寒。”
“上次我回老家,小姨家养兔子、卖兔子,她有个大箱子,里面装着许多皮毛,她让我随便挑。”
“我没要。”
赵宣宣感觉小闺女的脑子现在转得比自己更快,不禁满眼欣慰,道:“先吃饭,吃完再说。”
巧宝开心地补充一句:“今晚我和娘亲一起睡,说悄悄话。”
赵宣宣眉开眼笑,毫不犹豫地答应。
唐风年手中的筷子停顿一下,他想反对,但没人征求他的意见。
为了避免小闺女怀疑他小气,他干脆把话咽回肚子里。
与此同时,他发现今天的饭菜似乎比昨天的更美味,胃口也变得更好。
— —
京城,地都被冻得更硬了。
夜深了,石安还睡不着,对旁边妻子说:“算一算,巧宝应该到福州了。”
石夫人打个哈欠,冒出莫名其妙的眼泪,笑道:“平安到了就好。走来走去,他们把这条路都走熟了。”
石安叹气,说:“我睡不着,还在琢磨西洋人为啥与咱们不同?”
“据说,他们教孩童念书时,像诗词歌赋这种学问只占其中一门,另外还要学几门很实用的东西,比如算数。”
石夫人说:“算数……聪明人不都会算吗?”
“不一定要学会打算盘,只要买东西算钱时,不算错就行了。”
石安不赞同,说:“听洋人说,上至天文,下至地理,都要用到算数。”
“咱们的孩童专门念诗词歌赋,念成书呆子,哎!”
石夫人说:“咱家晨晨搞的女子私塾不是教算盘教得挺好吗?”
石安满眼忧虑,说:“极少数罢了,还有大多数学堂是不教的。”
石夫人伸出手,轻拍他的腹部,觉得他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不禁感到好笑,说:“管好自家就行了,哪有精力去管全天下的事?”
石安叹气叹得更沉重,说:“我是怕……怕将来有一天,我们跟洋人打仗时,一群书呆子哪里打得过人家?”
石夫人立马抓住他话里的漏洞,说:“念过书的人,有几个会去打仗?”
“士兵不大多是穷苦出身的吗?哪有钱上学堂、交束修?”
石安深思熟虑好几天了,说:“明天我给皇上写封奏折,希望能改一改学堂和科举的风气。”
石夫人有点担心他,但嘴上没再唱反调。毕竟,做官的事,她不懂,也不敢瞎掺和,怕拖后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