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姐儿在信里感叹:“有些人长大了,就变得讨厌了。”
巧宝看信时,忍不住点头赞同。
这时,赵宣宣走到门口,先瞅一瞅,然后笑道:“巧宝,小苹果邀请你去看花市,有空没?”
在招上门女婿这件事上,赵宣宣采取温水煮青蛙的计策,巧宝就是那只青蛙。
巧宝恰好把信看完了,顺嘴答道:“娘亲,你一起去吗?”
赵宣宣莞尔道:“我不去,我看花看腻了,宁愿在家里吃果。”
巧宝把信收进匣子里,说:“我也不想看花,倒想去港口看看,又新到了什么外邦货物?”
赵宣宣顺水推舟地怂恿:“早去早回,和小苹果一起去,有个伴儿。”
巧宝系上钱袋,怀着愉快的心情,出门去了。
她走路快快的,风风火火,比付平安更有气势。
赵宣宣目送他们的背影,既放心,又有点胡思乱想,暗忖:这应该算顺其自然吧?没有强按着牛去喝水吧?
她自认为了解小闺女,但也明白小闺女不是任由别人搓圆捏扁的面粉团子,自家小闺女是带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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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风吹拂港湾里停泊的商船,如同一位母亲正在轻轻逗弄摇篮里的娃娃,那么温柔,与出港之后的狂躁模样截然不同。
付平安和巧宝一样,喜欢看商船卸货,喜欢吹海风。
两人边走,边看,边聊。
付平安说:“阿拉伯商人很精明,他们的香料卖得很贵。”
他伸手一指,接着道:“那一船货肯定是香料,估计还有象牙、珍珠和玉石。”
巧宝想一想,说:“买这些玩意儿回来,还不如买粮食和布料呢!”
“象牙、玉石,肯定是卖给那些败家子的。”
付平安笑一笑,说:“咱们天朝的布料比较好,很多卖到外邦去。”
巧宝话赶话:“可是,上次我娘亲说,咱们本地有些人缺衣裳穿。”
“天冷时,临时缝棉胎,把薄衣衫改成冬衣。等天热时,又赶紧拆掉棉胎,把冬衣改成薄衣。”
“改来改去,一年到头,就那么两套衣衫罢了,还不知要打多少补丁。”
“物以稀为贵,东西多了,才能让人人都买得起。”
“所以,进口布料是很有必要的。最看不惯那些富贵之家的败家子,他们把银子换成那些又贵又不实用的玩意儿,却不知民间疾苦。”
付平安点头赞同,又顺便表态:“我也不喜欢象牙,真正值得收藏的东西是金银。”
“有金银,就能走遍天下,买全天下的东西。”
巧宝问:“那你喜欢古玩字画吗?”
付平安挠挠后脑勺,脸变红,眼睛看地面,惭愧地说:“我不懂古玩字画,听说这一行水太深,赝品太多。如果看走了眼,容易倾家荡产。”
巧宝笑颜灿烂,说:“那一行里的傻子和骗子最多,在京城最常见。”
“上次我看见外邦使者进贡给皇上的洋画,洋画和咱们的画大不一样。”
付平安越聊越高兴,说:“我也见过洋画,在西洋来的传教士那里看见的。”
巧宝问:“你相信洋教吗?”
付平安摇摇头,说:“我不信,而且我觉得他们漂洋过海、费尽心机来外地传教,目的不单纯。”
巧宝眼睛一亮,对他的清醒头脑表示欣赏,说:“在洋教里,传教士的地位类似于和尚、道士,地位不是最高的。上面还有个教皇,教皇的地位特别高。”
“如果咱们天朝有很多人信洋教,那教皇在咱们这里岂不就一呼百应了?甚至会威胁到朝廷的权威,这是很危险的事。”
付平安思量片刻,说:“以后我不让传教士靠近我的作坊。”
巧宝思绪跳跃,忽然问:“你搞那么多作坊,为什么不搞个冰窖?”
“冰窖不够赚钱吗?”
付平安笑道:“今年挖冰窖,等最冷的时候藏冰,得等明年夏天才能回本。”
“而且,挖冰窖不容易。”
巧宝兴奋地说:“我有兴趣挖一个,等回家去,就跟爹爹和娘亲商量。”
“可惜没早点挖。”
她怕热,恰好最近天气转暖,她不禁想念京城的冰块。
京城的权贵之家每年都能去皇家冰窖免费领取一些冰块,用于消暑。唐风年也享受过那种特权,巧宝也跟着沾光过。
付平安暗忖:娘亲给我准备的那两千两银票,可以派上用场了。
他也决定挖冰窖,不是为了赚钱,单纯是为了让巧宝高兴。
由于付平安和巧宝多次并肩外出,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说笑笑,不久后,这个消息就传了欧阳城的耳朵里。
欧阳城的脸色变得很阴沉,脑海里正电闪雷鸣。
那个上门女婿人选居然是付青的长子付平安!这种无权无势的小人物!一个商人之子罢了,虽然有钱,但地位低下,就算爬,也爬不到权贵的高位。
以前,欧阳城身为军功赫赫的年轻将军,又是官场上位高权重的新星,还是新帝倚重的宠臣,何至于忌惮那种小人物?
但如今,他既恼怒,又生出自己不想承认的恐惧,怕赵甜圆当真看上那个不起眼的付平安。
毕竟,赵甜圆从小就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她总是干出让他惊讶的事。有时候是惊喜,有时候是惊吓。
此时此刻,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闭目养神,左思右想,拳头越来越硬,甚至有点头痛。
他恨不得亲手弄死那个付平安,免得那小子在他和赵甜圆中间碍事。
但是,一时的冲动情绪很快又被各种复杂的人际关系给按捺住。
他不能如此冲动,不能杀付平安。雁过留痕,万一他杀人灭口的事暴露,肯定会连累整个欧阳家族,会害父母和祖父祖母难过。而且,还会因此永远失去赵甜圆。
不能因小失大,怎么办呢?
欧阳城暗忖:付家那小子估计人畜无害,没啥不良嗜好,而且品行纯良,所以赵家才会把他视为上门女婿人选。赵家选女婿的眼光一向很高……
不过,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即使那小子完美无瑕,有心人也能搞个无中生有,给他栽赃。
欧阳城逐渐琢磨出眉目,信心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
他勾起右边嘴角,成竹在胸,对赵甜圆势在必得。
那种霸道的占有欲已经在他心里生根许多年,深入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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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上次那张画引起的误会,欧阳城最近有意避开欧阳盟。
但欧阳盟不知道大哥心里有误会,他从小就是欧阳城的小跟班,一天不见大哥,心里就不踏实。
他甚至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于是特意花高价搞到一匹西域千里马,颜色跟史书上的赤兔马很像。
他搞到好马之后,就连忙跑来向欧阳城邀功:“大哥,我有件宝贝要送给你!你猜猜看。”
欧阳城睁开双眼,结束冥想,笑道:“我啥都不缺。”
欧阳盟神采奕奕,眉目飞扬,用折扇敲一下手心,自顾自在大哥的对面落座,热切地说:“大哥,话别说太早!难道你对传说中的赤兔马也不感兴趣吗?”
欧阳城挑眉,目光灼灼。
欧阳盟看出有戏,瞬间得意,立马站起来,拍一拍袍子上的褶皱,说:“大哥,咱们看马去!”
欧阳城也爽快地站起来,随他一起去见识那“赤兔马”。
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欧阳盟花高价买来的“赤兔马”居然掉色。
欧阳城骑马驰骋一会儿之后,马儿出汗了,然后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袍子被染色了。
护卫们都目瞪口呆。
欧阳盟也发现这个问题,变得又气又急,胸膛起伏,暗忖:那卖马的龟孙子,居然连本少爷也敢骗!我饶不了他!
等欧阳城下马后,他连忙跑上前去,真诚地解释:“大哥,我事先也不知道这是一匹掉色的假赤兔马,我这就去找那骗子算账!”
欧阳城因为袍子被染色而尴尬,急着要去换衣衫,但又担心堂弟年轻气盛,怕他教训骗子时搞得太过火,弄巧成拙就不妙了。
于是他叮嘱:“骂几句就行,不许伤人。”
欧阳盟心里忿忿不平,嘴上答应得很快。
他自认为身份尊贵,犯不上亲自去找骗子,于是直接吩咐自家护卫去把骗子抓来。
他坐着喝茶下火,好整以暇,等着当面算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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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姐儿又去衡亲王府玩了半天,带回苏父苏母种的许多新鲜菜,还有两只团鱼。
在家门口下马车时,她恰好看见护卫把一个年轻男子拖进府里。
那年轻男子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衫,哭哭啼啼,双腿发软,看上去无法正常走路,所以被两个欧阳家的护卫一左一右架住胳膊,一路拖行,看上去十分狼狈。
他嘴里还不停地求饶:“小人真不是故意的!借我十个狗胆,我也不敢欺骗欧阳公子啊!我是被冤枉的!我也是被别人骗了,那马是别人卖给我的……”
双姐儿听了两耳朵,越听越好奇,暗忖:欺骗欧阳公子?是哪个欧阳公子被骗了?
她连忙快步追上去,大声说:“慢着!你们哭哭啼啼,有失体统,在干啥呢?”
护卫们暂时放开“骗子”,恭恭敬敬地向双姐儿行礼,解释道:“这是卖马的骗子,盟公子让我们抓他去算账。”
双姐儿从这短短几句话中,就猜出一个大概的故事来。
她顿时两眼放光,捂嘴偷笑,暗忖:好啊!盟哥儿买马,被骗了!又丢脸了!哈哈哈……我早就说,他没我聪明!
为了看笑话,她和这卖马的骗子一起去见欧阳盟。
一看见双姐儿,欧阳盟就皱眉头,搁下茶盏,没好气地问:“你怎么来了?”
“你赶紧回内院去。”
双姐儿大大方方地在红木椅上落座,吩咐丫鬟上茶,然后抬起下巴,理直气壮地说:“我是女官,听说你上当受骗了,我特意来为你主持公道。”
骗子双膝跪地,瑟瑟发抖,一把鼻涕一把泪,感叹自己凶多吉少。
欧阳盟恼羞成怒,鼻子差点被气歪。但是,比起骗子,此时更让他觉得膈应的是双姐儿。
他怎么能在一母双生的双姐儿面前示弱?绝对不行。
于是,他翘起二郎腿,邪气地一笑,故作轻松,说:“什么上当受骗?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抓这人来审一审,是为了公事,与你无关,你避嫌更好。”
双姐儿眉飞色舞,喝一口茶,说:“既然是为了公事,那我就更要管一管了。”
“我毕竟是女官,怎么好意思只拿俸禄,却不干活呢?”
“为了天下太平,我愿意多辛苦辛苦。”
她心想:哼!这个笑话,我看定了!
盟哥儿瞬间变脸,轻松的假笑不翼而飞,向双姐儿飞眼刀子。
凭借从小到大的了解,对方想干什么,他一清二楚。
骗子反而被遗忘在一旁,从主角变成了配角,又暂时沦为看客。欧阳盟暂时顾不上审他,光顾着跟双姐儿斗心眼去了。
这时,换衣衫的欧阳城来了。
他穿一身墨色滚金边的骑马装,又高大,又威风,又显得十分干练,与纨绔的花架子迥然不同。
双姐儿站起来,笑着喊大哥。
欧阳城微笑着,点头答应,目光在双姐儿和欧阳盟脸上来回观察,猜出是怎么回事。
为了维护欧阳盟的面子,欧阳城笑道:“妹妹,这是我的事,你不方便插手。”
“卖我个面子,你先回避一下,去和筠姐儿玩。”
双姐儿眨眨眼,明显有点为难了,左手和右手默默地纠缠不清,就像心思一样。
既然大哥已经把话说得这么恳切,她怎么能故意驳大哥的面子呢?大哥与盟哥儿是不一样的。
但是,不把盟哥儿闹的笑话看完,她又心有不甘,十分遗憾。
思来想去,最后她决定以大局为重,给大哥面子。
不过,离开之前,她又与欧阳盟对视片刻,用眼神挑衅一下,气一气他,然后笑着走了。
欧阳盟被她气得胸膛起伏,暗忖:这冤家!肯定是我上辈子的仇人!你等着!等你下次出丑时,我也替你好好宣扬宣扬。
欧阳城拍拍欧阳盟的肩膀,给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然后目光转向那个卖马骗子。
骗子顿时感觉一座大山正向自己压过来,不禁拼命吞咽口水,瞪大眼睛,十分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