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发生在一个星期六的傍晚。
春日部站的老钟敲了五下，“铛——铛——铛——”，五声，不紧不慢的，像是老人在叹气。夕阳把站台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条一条的黑色带子铺在水泥地上，从柱子底下一直伸到铁轨边上。小新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铁轨亮亮的，被夕阳镀了一层橘红色，延伸出去，在远处拐了个弯，看不见了。他把下巴搁在栏杆上，嘴里哼着动感超人的主题曲，调子跑得厉害，高音的地方破了音，像个漏气的气球。
“车怎么还没来？”他嘟囔着，哼到一半停下来了。
“刚过五点，还有十分钟。”风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张时刻表，上面密密麻麻印着数字和站名。他把时刻表举到眼前，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新干线是五点十二分，普通电车是五点二十分。我们要坐的是普通电车。”
“为什么要坐普通电车？新干线快！”小新从栏杆上抬起头，下巴上沾了一道灰印子，他用袖子擦了擦，越擦越花，灰色的印子变成了一片灰色的道道。
“因为普通电车便宜。”风间把时刻表折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
小新瘪瘪嘴，从栏杆上下来，跑到明旭旁边。明旭坐在候车椅上，手里拿着一本薄薄的书，翻到了一半。书页边上有一张便利贴，上面写了几行字，字迹很小，是明旭自己的笔迹，写的是他看到哪个段落时的想法。
沙希坐在他旁边，辫子上的蝴蝶结是淡蓝色的，跟她裙子的颜色一样，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袋口系着蝴蝶结，两个耳朵一样大，里面装着曲奇饼，她妈妈早上烤的，黄油味很重。
“小旭，你在看什么？”小新凑过去，脑袋都快贴到书上了。
“海底两万里。”明旭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
小新看了看封面，没看明白，眼睛在封面上转了两圈。
“海底两万里？海有多大？”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明旭看着小新，对于他的回答有些无奈，这玩意，怎么形容呢，地球百分七十多的面积，都是水啊。
“额，那怎么说？里面讲什么？”小新再次好奇道。
“一群人，在潜水艇中，在海底潜行了两万里的故事。”
小新挠挠头，还是不是很理解明旭的意思。
明旭笑了笑，没说话，把书翻回去，继续看。
一旁的沙希从袋子里拿出一块曲奇，圆圆的，金黄色的，上面嵌着杏仁片。她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明旭接过来，咬了一口，脆的，咔嚓一声，杏仁片在嘴里碎开，黄油和焦糖的味道混在一起。甜度刚好，杏仁片烤得有点焦，但是很香。
“好吃。”吃了一口，明旭看向沙希温柔的笑了笑。
沙希笑了，自己也咬了一口，碎屑掉在裙子上，她用手指头沾起来吃了。
小新在旁边盯着那袋曲奇，口水咽了一下：“我也想吃。”
“你刚才在路上吃了三块了。”沙希把袋子口扎紧，绳子拉得紧紧的。
“三块不多。早上的时候我吃了五块。”
“那是早上。”
“现在也是早上。”小新看了看天色——太阳都快下山了，天边橘红色一片，远处的路灯已经亮了。他愣了一下，挠挠头：“……好像不是早上。”
沙希没理他，把袋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护着。
小新又跑到自动贩卖机前面去了。正男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盯着机器里的饮料，一瓶一瓶看过去——可乐、雪碧、橙汁、乌龙茶、运动饮料。看完了，又从头看起。可乐是红色的瓶子，雪碧是绿色的，橙汁是橙色的，乌龙茶是棕色的，运动饮料是蓝色的。他的嘴巴微微动着，像是在念瓶子上的字，又像是在数自己有多少钱。
“正男，你买不买？”小新站在他旁边，脸贴在机器的玻璃上，鼻尖压出一个圆点。
“不知道买哪个。”
“可乐！”小新的手指头戳在可乐的按钮上，没按下去。
“妈妈说我不能喝可乐。上次喝了晚上睡不着，在床上翻来翻去，翻到十一点才睡着。第二天早上起不来，迟到了。”正男缩了缩脖子。
“那雪碧！”
“雪碧跟可乐差不多。也是甜的，也有气泡。”
“橙汁！”小新的脸在玻璃上压出一个圆圆的印子，嘴巴挤成一个o形。
“橙汁可以。橙汁没有气泡。”正男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一枚一枚放在手心里数——一百的铜色硬币，五十的银色硬币，十的铜色小硬币，两个，还有一个五的，中间有个洞。他把硬币一个一个塞进投币口，塞一百的时候机器“咔”了一声，塞五十的时候“咔嗒”一声，塞十円的时候声音轻一点，塞五円的时候声音很小。他按了橙汁的按钮，“哐当”一声，一罐橙汁掉下来了，底部撞击机器的声音在傍晚的站台上很响。
正男弯下腰，从取物口拿出橙汁，双手捧着，像是抱着什么宝贝。橙汁罐是银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剥开的橙子，橙汁的颜色很亮。
小新看着那罐橙汁。
“你不喝？”
“等会儿喝。”
“那买它干嘛？”
“等会儿喝。”正男又说了一遍，把橙汁放进口袋里，口袋鼓出来一大块，像长了一个包。
妮妮蹲在柱子旁边，在跟阿呆说话。她怀里抱着兔子玩偶，兔子的耳朵垂下来，一晃一晃的。阿呆靠着柱子，手里拿着一块圆溜溜的石头，灰绿色的，表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弯弯曲曲的，像地图上的河流，又像树的年轮。
“阿呆，你说火车会晚点吗？”妮妮问，把兔子玩偶的耳朵在手指头上绕了一圈。
阿呆把石头举起来，对着夕阳看了看。阳光从石头背后穿过，边缘变得透亮，里面的纹路更深了，像是刻在石头里面的。
“不会。石头说不会。”他说得很认真，眼睛盯着石头，好像石头真的在跟他说话。
妮妮看了看他手里的石头，灰绿色的，圆溜溜的。
“石头什么时候会说话了？”
“刚才。”阿呆把石头放回口袋里，拍了拍口袋，确认放好了。
妮妮叹了口气，站起来，膝盖蹲得有点麻，她抬了两下腿。把兔子玩偶换了一只手抱。“你每次都这么说。”
“每次都是真的。”阿呆说。
妮妮又叹了口气，不问了。她知道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明旭翻了一页。这本书快看完了，只剩最后几页。主角，已经快要回到人类社会了。他把书签夹在中间，合上书，放进口袋里。书签是上次在书店买的那张，上面印着一只猫，尾巴卷成一个问号。
“看完了？”沙希问。
“快了。还剩几页。”
“回去再看。”
“嗯。”
沙希伸手从袋子里又拿出一块曲奇，这回没掰开，整块递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