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渐欲要说宋观舟的意见不重要，“大海，人贵在这条性命犹存，若是死了，那才是一了百了。”
“老爷，听表公子数次提到，其实四少夫人不惧死亡，反倒是害怕因她而被连累的无辜之人。别说外头买个人来替代少夫人去死，就是忍冬这姑娘心甘情愿，少夫人也接收不了。”
“做人，不该这么执拗。”
裴海轻叹，“老爷，少夫人本就是这个性情，若不然，也不会签了认罪的文书。”
“大海，今日去探望她，大过年的，住在那逼仄的小房子里，粗茶淡饭，满屋子的书册。正因我看到她不惧生死的品质，才觉得就此殒命，实在可惜。”
“老爷，偷梁换柱能得一时的性命，可终其一生，无不战战兢兢，少夫人是个活得坦荡的人，即便老爷您费尽心思救了她出来，恐怕——”
后面的话，裴海没有再说，裴渐也明白。
他起身踱步，沉默未语。
屋外时不时的传来脚步声，裴海压低声音，如实说道，“老爷，今日过年，少夫人这个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世子和哥儿们都还在候着老爷，若不咱先过年吧。”
裴渐仰天长叹，“今日过年，去年还热热闹闹的，哪里想到一年不如一年。”
除夕，公府里死气沉沉。
萧引秀还是撑着起身，去吃了个年夜饭，虽说不让放炮竹，但为了哥儿们，还是采买了不少无声的烟花，裴辰带着三个哥儿，也玩闹了一番。
同样是除夕，萧笃一行人被堵在成县郊外的脚店，明明离京城没多远了，却还是来不了。
暴雪太过吓人，别说牲畜无法行路，就是人站在外头一会儿，也要被冻坏。
许淩俏的身子，时好时坏。
但总体上是有点力气，能起身行走，小半个月的相处，许淩俏同裴彻也渐渐熟络起来。
“许表妹同四弟妹，还真是长得像。”
许淩俏止住咳嗽，方才摇头，“三哥客气了，初看之下，倒是与观舟三五分相像，可我性子绵软，与观舟不同，相处时日长了，再难认错。”
裴彻颔首，“倒也不会认错，表妹温婉，四弟妹活泼，还是天壤之别的。”
想到宋观舟，大家也无了过年的心情。
何况在这小小脚店里，能吃顿像样的年夜饭已不错，别的想法，也是奢望。
就在大家聚集在大堂烤火时，店小二拿了烟花爆竹，“客官们，可要去听个响啊？”
萧笃抬头，“这太后娘娘殡天，算是国丧，这燃放爆竹烟花，可会被官府追责？”
官府？
店小二看了一眼掌柜，后者连连摇头，“客官，咱这小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老林里，别说官府不管，土匪都见不着一个。”
住在这里三四日，与掌柜一家人也熟悉起来。
故而多了几句话，“店家为何在此开店，确实是有些偏僻。”
店家走到跟前，提着刚温好的热酒，给萧笃萧北裴彻几人，满满倒上，“前头不远处，有个铜矿场，也就是今年天冷，早早散了，不然的话，往来的行商客人、矿场里的财主老爷们，还是会来光顾小店，一家人讨个饭吃，还算将就。”
萧笃顺着店家指的方向，回忆片刻之后，想起那个方位是有个铜矿场。
“那掌柜的平日生意还是不错的。”
“托客官吉言，大富大贵是没辙的，不过咱一家人拢在一起，倒也能吃饱穿暖。”
往年，脚店到腊月二十往后，就鲜少有客人入住。
哪知今年来了个大主顾，随行之人不少，把店全给包圆了，又因天气缘由，干脆就留在此处过年。
吃住都在他的店里，可谓是过了个肥年。
随行之人，有些爱玩的护卫，也跟着店小二出去燃放烟花，许淩俏围着布巾，揽住面庞，坐在萧北身侧烤火。
她没有一刻是轻松自在的。
对宋观舟的担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也因这客栈小，不敢轻易让他们带着炭盆子进入房间，许淩俏才与莲花来到大堂。
人多，热闹。
掌柜家的妻儿，对她也多有照顾，可许淩俏面庞上露出的双眸里，还是带着浅浅的忧伤。
就在屋外响起爆竹声后不久，就看到萧家的护卫进门来，“大公子，有马队朝着客栈来了。”
一听马队，萧笃站起身来，“可看得清楚是何人？”
护卫摇摇头。
“二哥他们走出去查看，属下先进来同大公子您说一声。”言外之意，得小心谨慎，也许这杏仁来者不善。
萧笃颔首，“好，我知道了。”
萧北、裴彻也起身来，掌柜的听到全部话语，他有些担忧，“这个时候，大过年的……，来马队怕不是个吉兆。”
“掌柜的，放宽心，你也说了这附近没有土匪。”
“平日是不曾见到，可这除夕夜，天都黑了，还有马队 ——”他只能提起长棍，跟着出去，准备一探究竟。
马队的光，由远及近。
马蹄声也十分急切。
萧笃站在脚店的篱笆墙前，面色凝重，裴彻也跟着出来，他手上提着禅杖，也做好来者不善的应对准备。
马队行进速度想快，但碍于积雪绊脚，还是有心无力。
离着二三十丈远，打头的白马背上，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忽地撤下布巾，“裴彻！裴彻！”
正保满脸诧异，“华姑娘？”
裴彻微愣，萧笃侧目，“华姑娘？彻哥儿，这可是京城孙大夫家的亲眷？”
姓华的人不多，萧笃记得在宋观舟为了救萧苍受伤时，孙大夫家来了两个姑娘，听说都是一把好手。
裴彻嗯了一声，“应当是她。”
刚要上前迎接，就见华重楼打马飞奔过来，“你可是往京城去的？”
她翻身下马，但因身子被冻得僵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裴彻顺手扶住她，“是要往京城去，怎地，你也要去？”
华重楼刚要说话，抬头就发现还有萧笃在。
她微微一愣，“这是……你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