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权队伍刚走出三里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王权勒住马回头,只见一匹快马从许昌南门方向追出来,马上的人伏着身子,嘴里喊着大帅留步。
等那马跑到近前,王权才看清马背上的人是许褚。
许褚翻身下马,跑得满头大汗,喘着粗气道:大帅……魏王来了,在城门口等着给您送行。魏王身体不济,来不了太远,让小人来请大帅回去一趟。
王权愣了一下,随即拨转马头:等我片刻。
他催马往回赶,远远地就看见许昌南门外停着一辆青布小车,车帘半卷着,露出曹操那张瘦削苍白的脸。
几天不见,曹操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整个人裹在一件厚棉袍里,像一棵被风抽干了水分的枯树。
王权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刚到车边还没开口,曹操先说话了,声音有些怨气:走这么急,也不来跟我说一声。
王权站在车旁拱了拱手:怕扰了魏王休息。
曹操摆了摆手,示意他走近些。
王权靠过去,曹操从车里伸出手来,那手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手指冰凉,攥住了王权的手腕。
这一仗,你要打的人不少。曹操咳了两声,缓了一口气才继续说,
江东那边有孙权,益州那边有刘备,这两头都不是好啃的骨头。我本不该拦你,但你要记住一句话。
王权没抽手,任由那只枯瘦的手攥着自己的腕子:公请说。
你赢在快,赢在别人想不到你手里有什么东西,但你若把自己当成三头六臂,想一口气吃掉两边,你就离输不远了。
曹操抬眼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只剩一点微弱的光,但那光里头的东西依然锋利,仗是一口一口吃的,先吃一口,嚼烂了,再吃下一口。
王权沉默了一瞬,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行了。曹操松开了手,把手收回去拢进袖子里,你走吧,别让两万人等你一个,我这把老骨头还撑得住,你打完仗回来,我给你接风。
王权后退两步,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看见曹操那张枯瘦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车帘放下,张虎赶着马车往城里缓缓去了。
王权站在路上看着那辆青布小车消失在城门洞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曹老板,真的老了啊。
一时间,王权不敢深想,曹老板若是哪天撑不住,人走了。
自己该怎么做。
王权不敢再深想,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朝队伍的方向赶去。
等他回到队伍前头,邢道荣凑上来低声问:魏王还好吧?
还行。王权踢了一脚马腹,赶路。
队伍继续南下。
第一天的行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沿途每隔几十里就有一处藏粮点,藏在废弃土庙里的、埋在地底的、堆在山洞中的。
王权甚至连路线都没有提前宣布,但每到一个预定地点,先行的斥候总能准确地找到粮草的位置。
马超骑在马上,看着前方又一队士兵从路边枯井里拉上来几袋小米,忍不住偏头跟魏延说了一句:大帅这是把粮仓种在地里了?
魏延黑着脸没吭声,但嘴角抽了一下。
典满跟在后面啃着一张刚烤热的饼,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俺跟大帅这么多年,就没见他打过没准备的仗。
甘宁坐在火堆旁用匕首削一根树枝,头也不抬:那你知道大帅现在心里在愁什么吗?
典满噎了一下:愁啥?
愁别人也在打有准备的仗。
夜里的营地安在一处山坳里,背风,干燥。
士兵们按照事先分配好的顺序分批歇息,火光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山谷里,远远看去像落了一地的碎星。
王权没有睡,他坐在营地边缘一块石头上,面前摊着那张已经被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的地图。
他在找寻江东军若要北上有哪些必经之道,再看看那些必经之道中,哪一出最适合决战,或是对曹军有优势的地点。
大帅。身后传来脚步声,周瑜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睡不着?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王权的手指落在地图上江陵北侧那片空白区域:若是之后,吕蒙走这条路,急行军打我们一个出其不意就麻烦了。
周瑜的目光落在那片空白上,沉吟片刻:那片无人区连猎户都不进,他带不了太多人,如果人太多,十天之内穿过去,没有补给,没有后援,只要他出来之后找不到粮草,那就是送死。
但如果他找到了呢?王权说,哪怕只找到一处藏粮点,一把火烧了,我们就少撑三天。他少数人换我们两万人断粮,这笔买卖算得过来。
周瑜沉默了一会儿,把热水递到王权手里:那先生想怎么办?
王权喝了一口热水,目光落在北方的夜空里:
我已经让蔡瑁往那片区域周围撒了斥候,只要他出来,我会第一时间知道。另外,我准备就在汉中停兵,等待江东军和刘备军的合谋,找几处必经之道,挖好坑等他们!静等敌动后我方再伺机行动,再就是先行屯粮的位置,我让黄忠比原先的粮道东移了八十里,不管江东还是刘备就算按照旧情报摸过去,也什么都找不到。
周瑜眯了一下眼:你连自己人都瞒着?
除了黄忠,没人知道新粮道在哪,大家只知道我们走到的每一处都会有两日口粮。
王权把碗搁在石头上,司马懿太聪明了,聪明到他觉得别人做的每一件事都会留下痕迹,那这一次我就让他知道,太聪明了会付出代价的。
周瑜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大帅,你这个人……别人跟你做对手,其实挺累的。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笑了一下,那笑声在夜风里轻轻散了。
与此同时。
千里之外的江东。
孙权站在江边的望楼上,手里握着一只铜杯,里面盛着温过的黄酒。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个是吕蒙,一身劲装,腰佩长剑,目光沉静地望着江面。
整个人好似随时待命,准备奔赴沙场的将军。
另一个是司马懿,穿着件深灰色的长袍双手拢在袖中,微微垂着眼,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尖。
孙权喝了一口酒,没有回头:“仲达,你说王权会先打谁?”
司马懿微微抬眼:“主公以为呢?”
“我问你。”
“那臣以为……王权不会先打任何人。”
孙权转身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司马懿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望楼栏杆边上,目光落在江面上,声音不紧不慢:
“王权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打仗,第一件事不是想着打谁,而是想着怎么能让对手自己乱起来。他现在的兵力不足以同时应对东西两线,所以他一定会想办法让其中一路自己出问题。”
吕蒙皱眉:“你是说……他会用计策让刘备那边先乱?”
“或者让咱们这边先乱。”司马懿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江面上那层薄薄的月光,“所以咱们不能等,臣之前提的那条路,从江陵北侧那片无人区绕过去断他粮道,不能再拖了。”
孙权沉默了片刻,把铜杯搁在栏杆上:“那片无人区,你确定走得通?”
“臣已经派人探过三次了,虽然没有水源,但冬季刚过,地下的积雪还没完全化尽,挖开表层土能找到湿泥。只要带足干粮,十天能穿过去。”
孙权盯着司马懿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仲达,你有几分把握?”
“三分。”
“三分?”
“三分真实,七分看命。”司马懿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打仗嘛,三分把握就够了,真要等到十成十的把握,仗就不用打了。”
吕蒙在旁边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他忍了半天,终于开口:“主公,仲达先生这个计策……我总觉得太险了,那片无人区冬日连猎户都不进,万一出了什么岔子,那支精兵可就回不来了。”
孙权看了吕蒙一眼,又看了司马懿一眼。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目光来回在两人之间游移了几回,最终落在司马懿身上:“仲达,你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
“需要多少人?”
“三千精兵,不要骑兵,不要重甲,全要轻步兵,每人带十天干粮。”司马懿顿了顿,“另外,臣需要一个人。”
“谁?”
“吕蒙将军。”
吕蒙愣了一下:“我?”
“你带兵,我带路。”司马懿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认真,“吕将军,你我各取所长,你管杀伐,我管谋划。那片无人区里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有你在前面顶着,我才能安心想后面的事。”
吕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孙权先开口了。
“就这么定了。”孙权把空杯子搁在栏杆上,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吕蒙,你跟仲达去,三千精兵,我给你挑最好的。十天之内穿过去,断了王权的粮道,我再命大军追来,你二人就是江东第一功臣。”
吕蒙沉默了两息,抱拳:“臣领命。”
他从望楼上退下去的时候,脚步依然沉稳,但司马懿注意到他下楼梯时握剑的手,指节是白的。
等吕蒙走远了,孙权才转过身看着司马懿:“你刚才当着吕蒙的面没说全的话,现在可以说了。”
司马懿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随即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主公圣明。臣想问主公一句,如果臣和吕将军穿过去之后,发现王权的粮道……并不只是一条呢?”
“什么意思?”
“臣派出去探路的人回报说,王权在入冬之后曾经派过大量人手在南阳以南活动,名义上是加固城防,但实际上那些人的行踪很不规律,像是往各个方向都撒出去了。臣怀疑……他不止一条粮道。”
孙权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
“那你还要去?”
“去。”司马懿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一条粮道我能断,十条粮道我也能断。只要找到他所有藏粮的地方,一把火烧了,他两万大军就是无根之木。至于刘备那边,他打得越猛,王权就越顾不上粮草的事。”
孙权看着江面上那层碎银似的月光,沉默了很久。
“仲达,”他最终开口,“你这个人……有时候让人觉得可怕。”
司马懿笑了笑:“臣只是替主公办事罢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下望楼,脚步声在木梯上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江边的夜色里。
孙权独自站在望楼上,风从江面吹来,把他袍角吹得翻飞不止。
他看着北方,眼神里那层温和已经褪尽了,只剩下冷冰冰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王权。
他默念这个名字,然后把目光收回来,端起空杯对着江月举了一下。
“你挡了我的路。”
他把杯子往江里一掷,铜杯在水面上“噗”地沉了下去,连个泡都没冒。
二月初二,龙抬头。
法正已经从刘备军营跑路好些天了。
这些天他换了两双鞋,脚底磨出三个血泡,破了两个,剩下那个鼓着硬邦邦的一团,走路的时候硌得生疼。
马也换了两匹,走崎岖山路就牵着马走,到了马匹可以走动的就换马跑。
就生怕刘备发现了,派人追杀上来。
他咬着牙没停过,白天赶路,夜里找背风的地方裹着羊皮袄眯一觉,天不亮又爬起来继续走。
沿路他绕过了三处刘备军的哨站,躲过两队巡逻骑兵。
尽管前路难,法正也不想在刘备大营待下去了。
他实在寒心了……
此时,北上林中的小道中,法正骑着马,整个人乱糟糟的看着就跟流浪汉似的,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身上的馊臭味。
看着自己这身模样,法正就不禁回想起前些日子在刘备手下遭受的委屈。
自打从襄阳回到益州,那些人天天背后说他是奸细。
法正咬牙怒吼:“你们都说我是奸细,我也无心再解释,今日这个奸细我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