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杨暮客的自传写完了冀朝篇章，便到了北上罗朝的往事。
碧奕和碧川一样领着府波开始北上。
过归无山，去明龙江，入骨江。
三人来至边界之地，川峡地貌，大江涛涛。莽莽山岭高低错落连绵不绝。望去云雾百转，气象万千。
才到大桥口，明龙江龙王领着骨江水主前来觐见。
这个老龙王，从来都是消息灵通的那个。
淡水水主比不得海主有滔天权柄，但唯有以一点好，人间太平，便是江河太平。
骨江水主向府波介绍着当年紫明真人在此留下的英名事迹。
他们这就样把这个小姑娘邀请到了水晶宫里。
水晶宫美啊。美得不可方物，不似人间。
府波这丫头紧张地抓住了碧川师兄的手，有些发晕。
她不是没见过美景，但从来没有机会能这般直观地，俯视地去看一个阆苑福地。
只因它是个水晶宫，是沉在水中的。毫无死角地将一个美地展示给你，扑到面前，夺人目光。
水晶琉璃瓦灿灿，珊瑚柱子油光锃亮。虾兵蟹将把水藻都修建成了树木的样子，奇石长了青苔，又好似松柏。这还只是摆件。
水中炁脉流通，顺着大江源头而来的水力被龙王截取，绕着一个彩贝旋转。那彩贝就置放在龙宫大殿的屋脊之上。照得整个江底都亮堂堂，如白昼。
靓丽鲛人手中托盘，盘中盛放避水珠。一路空腔甬道直达水府。
“府波上人。请。”
碧川轻轻推了府波一下，她这才回神，恭恭敬敬掐着子午诀揖礼，踏波而行。
龙王在宴席上晓得府波沿着师傅紫明的路走，想看看师傅究竟做了什么，如何做事。他主动前去阴司，将八百年前的日夜游神的笔录都搬回来。府波上人在此可以安心观看，绝对无人打扰。再外出，心中也好有个修行的方向。
碧奕笑着看向龙王，这老龙果真圆滑。
“上清门的府波上人得遇您的照顾，想来紫明尊者来日定有报偿。”
“岂敢岂敢。都是一番心意。”
这老龙是敖氏龙种，他的远亲敖炅惹了上清门厌烦，继而导致整个西海的龙种都抬不起头。宗族早就派来兄弟与他商量过……因他的女儿得了紫明扶照，成了正法教黑砂观的龙种护法。总该能说得上话。
龙王不敢去求女儿。女儿已经有了身份，不能平白落了女儿的身份。当个护法也不容易……他日日盼，夜夜盼，盼着紫明上人再来中州，再来明龙江。
不曾想没等来紫明，却等来了紫明的宝贝徒弟。更好，更好！
不能出水，不敢登岸的龙王求爷爷告奶奶，将八百年前的阴司记录尽数搬来，细细筛选。给府波凑出来一个翩翩少年郎义气入世的故事。
正所谓冲冠一怒为红颜。
骨江上的皮肉生意害了不知多少女人。这位小少爷为了这些女人，剑指圣人！要么变革，要么革鼎。
遂骨江大变。那水主便是证人。
“余生来知人人平等，唯罗朝罪户之女迫于权威以姿色娱人。心中早有主意入罗朝，伙同太子闹得痛快。后太子即位，又以剑相逼，以权压人。变与未变，难以评述。”
杨暮客舍中落笔录事，好似又看到了当年。他还是一个借尸还魂的假人，是要吃人的恶鬼。偏偏这恶鬼要一心向道，要修成一身功德。
他当年吃过的魂皆有去处，复返往生之路。在此散了干净。
写到这里杨暮客浑身发烫，他臊得慌，他憋得慌。
他死的时候不过是个小鬼，怎么蹦到这个世上来就变成了大鬼？还是苍凉大鬼？他自己追问过吗？
不该追问吗？
看着那些个老者……他心知肚明，是自己吃了他们。他与上清门的因果，不是凭白来的。他吃光了上清门飞向天外的先辈，却如今美其名曰，气运之主。
他再次顿笔，不敢抬头去看诸位先辈。
长吁一口气，重整再出发。
鬼气森森的面相一转，他还真终于还到了那个青面獠牙的大鬼之相。比白目仙人之态更清冷，更无情。
“诸位前辈请受当今紫明一拜，孩儿跪得晚了。不记得诸位先辈，是孩儿之错……世上没人能赤条条地来，孩儿亏欠诸君……”
“小子！这是传承。”
一个白光真人走到了他的面前，消散了。
咔嚓一声，鬼相四分五裂，里面的金光撕开了黑暗。照亮了这个鬼气森森的上清小筑。扫清了自己的鬼气森森，还了上清小筑一个清明。本来的鬼气，都是他的孽障罢了。
阳神刺破了黑暗，整个小筑再次窗明几净。书桌旁玉清整理着书页，“你还愣着作甚，你这主神不来写自传吗？”
上清研墨，道，“继续写下去，还没写完。待写无可写，你便要立道着经。抄过往圣人也好，抄前生记忆也罢。你需要选择一条不会错的路走到底。你不修一，你已经开始修清。”
邦邦邦，三个响头。杨暮客对着那些白光幻影叩头。回到书桌前继续还真，当下，他开始还此世至真了。
光照进了上清小筑，亦是照进了江底。
一束金光是大日初升。
噗地一声浪花翻起。一条青蛟拖着三个女子在骨江之上游曳。
“小上人，此时正是观紫气东来的好时候。早年间骨江之东有大雾大雪缭绕，根本照不见紫气东来。是紫明真人和金鹏尊者把那大阵捣毁，让人间少了一个诡异绝境。”
“我师傅他们真伟大。”
“对！”骨江江主郑重应和。
青蛟翻腾着，沿着江面激流往北飞。路过一处铁锁桥，这桥上的祭金已经被收拢干净，只是一个通东西的大桥，在没有江上命苦的女子在此许愿。
已有七百余年。
碧奕却开口，说曾经有一位天道宗旁门，合悦庵的母妖修在此还真合道。许愿三千年，挽救江中女子，给她们死后归宿。
府波又愣愣地看向碧奕。她听懂了，师傅所作所为，不是一人之功。
中州北境合悦庵内。
当年于骨江之上合道的企仝真人默默听着庵主的命令，接下来要配合昆仑使者巡查中州神道。须得用上企仝真人洞天之内的女神官。
总计是三十二位证真道长，要毫升接待。不可怠慢。
“庵主师兄，不知为何如此谨慎？”
“上清门观星一脉的小徒儿又开始云游四方了。这一次主宗终于有了警觉，可不准他们再胡闹。既然他们喜欢四处游方，那便将门庭打扫干净。”
“不知玄心正宗来者是谁？”
“良玉道人。”
“是他？”企仝惊讶地看着庵主，“倘若这良玉要趁机报复怎么办？”
“玄心正宗若是不识时务，又与我庵何关？那道人若是不长眼招惹了紫明，便叫他们自己去对付那一门子独夫。当今的紫明你当还是那年好惹那个？他若还真，恐怕又是一个归元。至于此下来人……不过是马前卒罢了。”
“既如此，那师弟便前去迎接昆仑使者。”
“谨慎些，谨慎谨慎再谨慎……此不同以往。”
“明白！”
带着帷帽的企仝真人在海上飞驰，她已经许久不曾登岸了。顺着波涛来至岸头，不禁感慨她这合道弗如还真。骨江入海口蓝绿纠葛，又颜色分明。
这……曾经是她的领地，她也曾被人们奉为神明，也曾大权在握。就算是捕风居的长老来了都要与她毕恭毕敬。如今她合道后回归宗门，报偿宗门培育之恩。却与寻常宗门灵兽相差无几。收徒？又岂能轮到她这妖修灵兽来做？传道？她又算哪门子真传，旁门左道罢了。
若是能再遇着紫明真人多好。若是当年能定下决心，也随了那紫明，就算不做护法，作个婢女又如何？那碧川不就是甘当婢女，从一个邪修，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上清门的坤道！何其不公！
没时间给她唉声叹气，她架起云头便往东飞去，去陆桥之地迎接昆仑来使。
良玉见到来人，呵呵一笑。上前给企仝作揖。
“晚辈拜见合悦庵企仝前辈。”
“不敢当，企仝不过是庵中护法。当不得道人前辈。”
企仝真人驾云领着玄心正宗的道人们往西去，途中介绍中州当今变化。开言便是紫明之徒府波在中州云游历练。此时正在人间行动。诸位请莫要打扰。
良玉听后默不作声。他自认是与紫明斗法的胜者，对于败者的徒儿，他可以大人大量轻松放过。但若途中听闻此人不守规矩，那也怪不得他良玉冷面无情。该是如何处罚，就应如何处罚。
他良玉来此巡视中州。身上兼着要任。上清门紫明两次搅动中州修行界。
第一次揭开了妙妙剑阁的盖子，走私香火私售圣物的事情招来仙庭审判。逼得正法教堂主自戕。
第二次又通过狻猊林地招来了锦璨尊者，一举将厚土灵山打入尘埃，那山门如今仍被羁押在昆仑之内，还没有审结息壤流散之案。
可以说紫明此人就是中州乱源，罪魁祸首！
昆仑来使，最紧张的是谁？不是中州的灵修，妖修，而是那些过往屁股不干净的宗门。
七百多年前鹿朝先皇感染神种，化身邪神凭依。此事说来蹊跷。国神费悯在世一切安然无恙，待其飞升不过百年。鹿朝之地好似变作了混乱源头。
妙妙剑阁在此，厚土灵山在此，甚至更古早的净宗亦是在此。
遂如此推断，与这些宗门利益攸关的灵宝眷生殿岂能洁身自好？
良玉来此目的乃是用同心法勘察一遍此地的神官和宗门修士。看看究竟谁是隐藏在正道联盟当中的奸细。
“企仝真人，我等先要去灵宝眷生殿一遭。劳烦真人护法。”
企仝真人思忖片刻，只能应下。当下不去与府波上人碰面，正合她的心意。
鹿朝之地狭长，林地众多。东南方向有大片的无人林地。灵宝眷生殿正是位于其中，倘若画个圈。就能发现中州的上古大战几乎都是围绕在此地展开。
蛸神被封印在了此地。琅神欲要入侵此地。重瞳鸟途经此地向西入侵罗朝，被罗朝人主捕获击杀。
灵宝眷生殿消息灵通，自从厚土灵山被锦璨摄走之后，他们便成了此地最擅炼器的宗门，几乎各家委托厚土灵山的建材和器材都交给他们祭炼。
宗门自是比以前兴隆得多。
他们早早就听闻昆仑使者穿越新商州陆桥。此时正在细细检查宗门阵法，看看可有疏漏。
殿主听着弟子汇报，道貌岸然地点点头。
“去外出看看周边人道是否安稳，可有邪祟现世。与阴司展开合作，便是小鬼小妖都要收拾干净。多方贵人再次汇聚中州。可不准落了另外两家那样的下场。”
“徒儿遵命！”
待门中弟子走后，这位殿主来至后殿，打开一处密道，潜入进去。
这个真人，不用遁地之术，不用御土之术，竟然是走密道？
倘若紫明当年眼力足够，气运之主之名也当今一般实在，定然能够发现这小小的灵宝眷生殿，不合常理。对，这灵宝眷生殿极其擅长阵法。但他偏偏只做一个炼器宗门。杨暮客当年破阵，完完全全就是取巧，找到了阵法操作之人的弱点。倘若这宗门如明德八卦宫一般，操控阵法之人隐于幕后，杨暮客就算如今真人修为来了一样不好对付。更不会当时那般轻轻松松胜利。
此时虚空之中，杨暮客仍在编着自传。他恰巧写到了那个罗朝与鹿朝交界的诡异阵法。
这阵法是两国战争布设的。隐隐产生了穿越时空之能，能看见三千年前的人物，能看见一千多年前的鬼物。甚至还有被玕神附身的天妖到此。
他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脑中不停地回想那个阵法的奇异之处，想着自己在何处见过……
对了。像极了封印蛸神的九耀大阵，也像极了灵宝眷生殿的护宗大阵。
脑中一道灵光闪过，像是一道雷光劈得他酥酥麻麻。
天人感应，中州大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