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连续下了整整一周,时大时小,乌云就像是长在了苍穹上一样,扒都扒不开,浓密的云层把阳光挡去了大半,使得整座县城看起来就像是一张潮湿的黑白照。
南方的雨季就是这样,这里跟我的家乡差不多,每逢到这时,人们总是偏阴郁,江水涨得很快,一开始水质还算青绿,到了现在,临近立夏,滚滚江水在河床里变得又黄又满,看着随时都会溢出堤岸。
县城里的各处街道都是总是湿漉漉的,刚下过一场大雨,街道上的水漫成了小河,商铺里的店员都在忙着用扫帚和塑料桶把店内的积水尽快排清,哗啦啦的扫水声从街头一路传至巷尾。
其实这样的天气也有好处,那就是气温格外凉爽,本就已经临夏,正值闷热时节的开端,清凉湿润的空气仿佛是来自远方的海洋,闻着格外爽朗。自打和母亲来到这座县城,母亲对我的训练就没停过,为了方便修行,随行的吴峰花了些力气给我们母子俩在城郊的边缘找了一所暂时被弃用的小学校园,再过一个月,这里就要被改造成当地重点中学的初中部分校,趁现在校园还闲着,母亲带着我,在田径场旁的体育馆里,没日没夜的苦训着。
“不许趴着!”,母亲站在一旁严厉的呵斥着刚倒下的我:
“不许喊累,不许再擦汗!有这功夫,你就给我赶紧起来!”
我可以任何抱怨,早已酸麻的双手抖动着撑起身子,一开始,母亲的反常态度着实让我有些意外,但没过多久,我便确认她对我是来真的,以前的母亲,哪怕是我晚回家半小时都会给我疯狂的打电话问原因,削水果的时候,若是我的手指头被刀划破了个口子,她看到后都能哭出来,但现在,母亲完全变了,从走进体育馆的那一刻起,她的脸上就没再出现过一次笑容,本来保养的白白嫩嫩的脸,在随着她骤变的性情而愈发粗糙,到现如今,母亲已变得满脸横肉。
我倒不是在吐槽她,要怪,只能怪自己太笨,悟性太差,每次修行,总会因为心性不定而出岔子,一出岔子,一切就又得从头再来,也就只能是我母亲有这耐心,要是换做让我训自己儿子,看到这小子居然这么笨,现在怕是早就已经被逼疯了。
“准备好了吗?”
母亲大声问我道。
我:“准备……好……好了!”
还没等我把话说清楚,母亲已经把两个手指塞进嘴里,对着我吹出了一声清亮的口哨,片刻过后,刚刚还躺在体育馆的地板上休息的野狗们,顿时如触电般窜起身,随即便对我发起了进攻。
我双手紧握扫帚,朝着最先向我扑来的黑犬当头就是一击,黑犬被我打了个狗吃屎(虽然它本来就是一条狗),紧接着,我转身一记横扫千军,将试图包围我的三条花狗打出三步开外,这还没完,剩下的野狗成为无心理会它们之际,迅速避开我的视线,意图分做两路偷袭我,我见状连忙碎步后撤,先将离我最近的那几条野狗乱棒打退,再迎敌而上,挥动扫帚,朝着另一波偷袭我的野狗打出一招哪吒闹海,挥舞的扫帚形如浪花飞轮,将这些野狗打得哀嚎连天。
正想收回扫帚,忽然察觉到一条刚刚倒地的野狗猛然醒来便立马对我一顿扑挠,幸好我反应够快,直接就将手里的扫帚戳进它的嘴里,并在它咬住扫帚的一瞬间,狗与扫帚一并朝穹顶扔去。
母亲见到后一记飞蹬冲向穹顶,并顺势将那条野狗稳稳接在怀里,再一翻身精准落在了我的面前,还没等我看清眼前的这一切,脑袋就被母亲用扫帚头狠狠的拍了一下,母亲一手抱着狗,一手用扫帚指着我的鼻头,问道:
“刚刚是怎么发现这条狗有动静的?”
我:“动鼻子嘛!不是你一直说的?要在对手冲自己发动进攻之前,闻出它的杀气方向,进而迅速判断出对手会在哪个方向对自己发动攻击。”
母亲紧绷的眉头在听完我的话后渐渐松懈了一些,她把狗刚回到地板上让其和伙伴重新聚在一块儿,随后用手撑着杵在地面的扫帚,轻叹一声,对我批评道:
“沈放,你每次都说的好听,事后总结的也不错,但就是没法在战斗时把你想清楚的事情提前准备好,这是个坏毛病,严重的话,会害死你的,你知不知道!”
“可我刚刚不是已经照你说的去做了吗?”,我不服的反驳道:
“你说的,敌人的杀气会随着其大脑的思维变化而变化,我刚才已经察觉到了啊,不只是刚才,早在一个星期前我就已经按照你说的法子用嗅觉分辨到了,你干嘛还这么对我不依不饶的!”
“你扪心自问,你真的做到了吗?”,面对我的反驳,母亲反倒冷静下来对我说道:
“我承认,你确实是在一个星期前就已经做了到在阵前分辨出敌人杀气方向变化,可你能不能动动脑子,如果你真的能对每个对手都能分辨出他们杀气的变化,刚刚根本不会被敌人围攻,还差点儿被偷袭!你虽然已经做到了这点,但你却至今未能在战斗的全过程都运用这个技能,这可是足以让你致命的弱点!”
我听后有些惭愧,但嘴还是不愿软下来,遂继续辩驳道:
“你说的倒轻巧,又要用《玉虚十三式》随时备战,又要动用嗅觉分辨每个对手的杀气变动,等我做好这两点,我怕是早就被这些狗撕成肉片了吧……”
“所以我才要训练你,不是吗?”
母亲将扫帚扔回给我说道。
我一边摆弄着手里的扫帚,一边看着吴峰给刚刚为我训练的野狗疗伤,想想刚想母亲的话说得确实有道理,之前的每次战斗,正是因为每次我都比对手慢了一步,这才在战斗中总是会被对方先压一头,只能等到受了伤之后,才能看清对手的进攻门道,这确实是我的致命弱点。
要是能用嗅觉来分辨出对手的杀气动向,就能提前预判对手的进攻方向,进而想到化解危机的办法,这听起来好像是开挂了,但实际运用起来难度极大,一方面我要在对手杀气微微变化的瞬间迅速预判出对方的动向,另一方面,我又要立马想到该如何应对对手的这种进攻变化,这对我来说等同于还让一台普通计算机在微妙之内算出地球是如何形成的。
“看来你又要换一批对手了”,吴峰在给最后一条野狗疗完伤之后,走过来对我说道:
“别人修行,手段是一次比一次狠,你小子倒是反着来,现在下手是越来越轻了,怎么?心软了?”
我:“软个屁,哎,毕竟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若不是因为我,它们还能在外边自由溜达呢,现在却只能被困在这里给我当敌人,我总不能打死它们吧?”
吴峰:“可你有没有想过,它们要是还在外边流浪,过得指定是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而在这儿,每次陪你练完,它们都能饱餐一顿最高档的狗粮罐头,还有我来给它们做最好的自己治疗,这对它们来说,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儿呢?”
我:“呵,反正我不这么认为,看着吧,日后指定有人会骂我……”
吴峰:“沈放,别人怎么想,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我:“我……我不知道……”
吴峰笑道:
“这世上从来都没有什么咱们作为人会不知道的事儿,有的也只是你不愿面对的事儿而已,也许,从你对我说‘不知道’那一刻起,你的心里其实就已经有答案了。”
我:“你到底想说什么?”
吴峰看着我,笑而不语,母亲的催促却已钻入我的耳道当中。
“天目小周天,接着练!”
母亲对我喊道。
我走出体育馆,翻过教师楼的铁围栏,顺着楼梯爬到楼上的最顶层,然后迎着风,坐在楼顶,盘起腿,闭目凝神,让体内的龙息顺着我要的脉络不停地循环往复。
开天目要比刚才练嗅觉要舒坦得多,但却必须得让脑袋放空到一定的程度,这一刻,我不可思欲,不可动情,要努力把自己想象成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任由龙息枯燥无味的在体内循环往复,即便外边是暴雨雷霆,是狂风大作,是酷热曝晒,是冰冷如霜,我都不能停下,目属阳,阳为火,火归心脉,故而我只有让心境彻底放空,方可有开天目之可能。
时间在这一刻流逝得越来越慢,尽管我已经在努力维持“空”这个心境,但我还是很快就被大颗大颗的雨点给打痛了,在远处的居民楼里,几个来不及关窗的邻居在慌乱中还不忘跟对方抱怨着当下的天气,离校园外不远的道路上,不时传来一连串人们躲雨的脚步声,刚刚长出青果的芒果树上,才叫几声的知了果断闭上了嘴,渐渐变大的雨势很快就将这一切迅速吞没,而我依旧闭着眼,并努力的让自己忘掉耳边传来的一切响动。
“这都多久了?你还是这样!”,母亲不留丝毫情面的在我身后批评我道:
“我说了多少次?耳为能,目为空,耳根不净,目何能为空?!”
母亲顶着大雨,继续走上前:“你若真达到目空一切,方可打开生出天目,但你思绪太杂太乱,耳边分毫响动都能乱你心神,像你这样下去,修行多久都是白费力气!”
“那我就不练了!”
我愤怒的站起身,转头就要往楼下走。
母亲拉住我的胳膊,她看向我的眼神严厉中带着几分慈祥,她长舒一口气,随后对我说道:
“这样,今天我们什么都不练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我:“去哪儿?”
母亲没有回答我,只是带着我下楼,在简单擦拭了湿透的身子并换了一身衣裳后,她又让吴峰弄来一辆看起来还很新的白色卡罗拉,并让吴峰开车载着她和我一块儿离开的小学校园。
“我都快忘了外边是什么样了。”
我看着窗外在大雨中亮起的一盏盏阑珊灯火说道。
母亲笑了笑,脸上渐渐有回了原来的那种亲和力,她让吴峰将她和我放在了一座商场的大门外,并拉着我大大方方的走进了商场里头。
因为是雨天,商场内并没有什么客人,虽是县城,但这座刚刚才运营不久的商场规模看着可不算小,尽管没有一二线城市里那种高奢品牌的商铺,但大众耳熟能详的商业品牌可是五应俱全。
母亲带着我在商场里又吃又喝,我之前从不知道她还爱喝奶茶,爱吃提拉米苏,以前我要是打包外边的东西回家,一准会被她唠叨外边的食品没有家里的干净,今天不知怎么的,她居然主动请我吃炸鸡和牛杂。
我们母子俩就这么在商场里逛了一层又一层,能吃的,只要吃得下就都吃了一遍,好看的衣裳母亲也给我和她自己买了不少,直到傍晚,雨已完全停下,母亲才打电话让吴峰过来接我们。
“妈,我错了”,我自惭形秽的说道:
“我这就回去继续练。”
母亲摸着我的脸颊笑道:
“傻孩子,我们是母子,母子之间对错没必要分得那么清楚,不过你能主动跟我道歉,身为妈妈,我很高兴,不过,我们现在先不回校园。”
我:“还要去哪儿?哎哟,我的妈耶,你还没逛够啊,我现在肚子里的东西都快顶到嗓子眼儿了,美食街啥的,我可不去了啊,去了我也就再吃点烤串儿。”
母亲:“你小子想倒得挺美,再这么贪吃,小心吃成个大胖子,到时候可没好姑娘愿意嫁给你,呵呵。”
吴峰听着也笑了,母亲则继续说道:
“我们一会儿去的地方,看着没什么稀奇的,但你到了之后,可别瞎说话,一切等吴院长沟通妥当了之后,你再去干你的事儿。”
我:“干我的事儿?妈,你到底要我去哪儿,又要让我干什么啊?都这会儿了,你还不能跟我说说吗?”
母亲:“妈嘴笨,也懒得瞎叨叨省得你听了心烦,总之,到了之后,你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
车子在沉默中缓缓来到一个偏僻的楼盘前,看楼盘这样子,应该是只做成了一半儿左右,几个戴着安全帽的男人正聚在楼盘下神色焦虑的谈论着,见到我们的车子靠近,其中几个人眼中顿时流露出了几分激动。
“谢天谢地,你们可来了!”,一个大肚便便的中年男人扶着脑袋上的安全帽,两只肥厚的手紧紧捂住吴峰的手,用明显颤抖的声音对吴峰说道:
“怎么样,现在,可以开始了吗?”
吴峰敏感的把手从对方的手中撤回,她冷静的回应道:
“之前我和跟你们老板说好了,到了之后,我们得先收了尾款才办事儿。”
“对的,对的”,中年男人慌张的从裤兜里拿出手机,并懂事儿的往吴峰的手机里刷了一笔不菲的酬金。
收到钱后,吴峰将一只蓝颜耳机交到我的手上,随后她在我耳边对我悄悄说道:
“你先进楼,在上边你不管是遇到了什么情况,都只管用这个耳机跟我交流,我会跟你解释清楚。”
我:“解释?你要跟我解释什么?”
此时的我,已经隐约闻到从这座尚未完工的楼盘内,正在持续散发着一股不太好的味道。
吴峰没回答我,母亲则用力将我往前推了一把。
我努力让自己显得淡定一些,以免这里的人从中看出点儿什么,毕竟吴峰还收了人家不少钱。
硬着头皮走进楼内后,那股不好的味道立马变得浓了许多,不过,这正好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似乎已经有些明白母亲和吴峰想要我在这儿干些什么事儿,正准备动用嗅觉在楼内仔细闻闻,突然,我看见一个恍惚的身影从楼道里的一处积水倒映中飞快闪过我的眼前。
待我回过神,发现飘浮在鼻尖的那股气味儿已变得愈发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