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取默许之屋这么个名字,自然也是有原因的。
西班牙王国和天主教会曾严厉打击进出口贸易,毕竟这种行为严重违反基督教义。
可士兵和平民的生理需求又客观存在,不予理会又导致各种犯罪直线上升。
于是当局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像大明境内的青楼、娼馆,这里的会所都称为默许之屋。
一夜无话。
到了第二天,当张世康和朱慈烺伸着懒腰从默许之屋出来时,洪秀成和刘文耀都把脸别到了一边。
刘文耀甚至还命令几个锦衣卫不得将这事儿记录无常簿。
说出去都丢人。
张世康还好说,堂堂大明帝国的储君竟然也出入这等场所,如果让大表哥知道了,他这差事也不用当了,回家种红薯得了。
为了保证安全,上百个便衣护卫在默许之屋周围的各种小馆子里守了一夜,刘文耀和洪秀成也一夜没合眼。
甚至还被老鸨子敲诈了一笔,只是为了不给王朝留下任何隐患。
师徒俩有默契在身,就跟没事儿人一样去找馆子吃饭,谁也不提默许之屋的事儿。
只是吃饭的时候,朱慈烺没忍住,小声问道:
“张师傅,我腰疼。”
“小孩子哪儿来的腰?”
“张师傅,本宫已长大成人!”
“昨晚劳累过度了吧?做了几次贸易呀?”
“不多不多,也就两次而已。”
朱慈烺谦逊的道,他是看过话本的,里头的人时常连御七女,自己这确实不算啥。
可刘文耀看不下去了,当场戳穿了表侄的谎言。
“三个姑娘,一人两次!”
“我特么???”
张世康都惊呆了。
“你竟敢偷听本宫?”朱慈烺毛了,但看了一眼张世康赶紧缩回了脑袋。
“你不腰疼谁腰疼?不要命了?再敢如此,下回我再带你去我就是狗!”
此时此刻,张世康只觉得愧对了京城的老哥,这号儿算是被他给练废了。
……
巳时刚过,当张世康来到约定地点时,陈阿强早已等候多时。
一行人穿过杂乱无章的街道,七拐八拐,就在刘文耀都开始皱眉头时,才总算来到了华人聚集的社区。
刚一进去,朱慈烺就不自觉的捂住了鼻子。
这里的味道非常难闻,街道狭窄四处泥泞,中间的露天排水沟里蚊虫嗡嗡响。
破旧的房屋门口,总有三两个汉人娃娃,他们大多连衣服都没有,目光呆滞瘦骨嶙峋。
张世康跟着陈阿强在闭塞的街道走了一会儿,时不时看到陈阿强与人打招呼。
那些人看张世康的眼神充满疑惑,张世康和朱慈烺本身就是富家公子哥打扮,马尼拉的华人商贾很多,但除非脑子有坑,根本就没人会来这里。
陈阿强也会给张世康介绍这里的情况,比如谁家是在给大弗朗机国的贵族当佣人,谁家在哪个工地做什么工。
问及月银陈阿强也不隐瞒,给贵族当佣人的算是高薪,一个月能合到四两银子。
而工地做工的就少了,基本在二两上下,马尼拉通用的货币还是大弗朗机国的银元,汉人更习惯把银元兑换成银子。
即使是贫民窟的木棚子,也不是免费住的,每个月要交给大弗朗机贵族一钱到三钱银子不等。
马尼拉城虽然不如大明的城镇干净,可生活成本并不低,一个月下来一户人家根本攒不到什么钱。
当真是马尼拉挣钱马尼拉花,一分别想带回家。
当走到一处半掩门的木棚子时,陈阿强叹了口气,张世康询问才得知,那是去年死了男人的。
没了生计,就只能靠着出卖身体换些糊口的钱。
像这样的情况还有很多,张世康只是看着没有说话。
但朱慈烺哪儿见过这些,只觉得这里的人甚至活的比大明境内的百姓还惨。
大致转悠了一圈后,张世康又提出想去他们做工的工地瞅瞅,陈阿强便带着张世康来到一处相对好点的木屋。
里面坐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这人身材干瘦,脸上有几道似乎像鞭子抽出的血痕,胳膊上还缠着渗血的纱布。
“少爷,这是陈庆,是咱们汉人的领队之一,也是我的本家。”
“阿庆,这位便是我昨天跟你说的,救了我闺女的少爷。
少爷想去咱们的工地看看,估计得你才能带进去。”
陈阿强一边介绍着,一边拎着个热水壶给张世康倒水,那碗缺了几个口,但洗的很干净。
喝热水的习俗基本上只有大明才有,汉人也将这习俗带到了异域。
陈庆站起身想行礼,但却被张世康摆手拦下:
“怎么伤成这样?”
“唉!大弗朗机人拖欠咱们汉人的工钱,阿庆气不过找他们理论,他们便让卫兵殴打了阿庆。”陈阿强叹了口气道。
“真是岂有此理!他们竟敢如此!”朱慈烺生气的道。
“小少爷不必生气,咱们汉人身处异域,本就不招人待见。
咱们还好些,那些当地的他加禄人更惨,他们已经被拖欠了半年的工钱。
待我伤好些,我再问他们要去。”陈庆笑着道。
“还去要?你不要命了?”陈阿强不满道。
“工人们认我当领队,我就得担起这个责任。”陈庆满不在乎的道。
半刻钟后,陈庆就带着张世康去往他们的工地。
那是一处正在维修中的沿海堡垒,听说是半个月前被荷兰国的战船用火炮打的。
堡垒的损伤已经修复的差不多了,但最外围的城墙还损毁严重。
这些城墙依托沿海的高地,虽然险峻,但修建的危险性却很高。
断墙下面就是十几丈的悬崖和大海,工人们不得不用一根绳子系在腰间,吃力的勉强工作。
“这活儿也只有咱们汉人能干,也只有咱们汉人会干!”
陈庆指着那些工友们,对张世康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骄傲。
只是这骄傲在张世康心里多少有点无奈。
这么好的百姓,却要为别人去卖命,他们可曾知道,大明已经改变。
突然,一个工人发出一声哀嚎,原来是系在腰间破旧绳子被磨断了,周围的工友也发出惊呼声。
那工人从十几丈的高度掉入滨海,溅起一朵浪花后就没了声音。
滨海水浅又多怪石,这个高度几乎没有活命的希望。
几个西班牙人监工拎着鞭子小跑着过来,叽里呱啦的说着些什么,郑鸿逵见状便给张世康翻译。
“他们让那些工人继续干活,不准停。”
“大弗朗机人会给抚恤吗?”张世康询问。
“唉,哪有这玩意儿,能把未结的工钱发给家人就不错了。”陈阿强又叹了一口气道。
“咱们汉人还好些,那些当地的他加禄人如果死了,大弗朗机人连工钱都不会结呢!”陈庆再度露出了优越感。
朱慈烺还在琢磨为什么那个陈庆明明都这么惨了,还总是时不时的展现优越感。
可张世康却并不如何意外,人活着,是需要一点念想的,或者就是跟其他人作对比。
尤其是当你陷入泥潭的时候,若有人比你掉的更深,你也就不会那么绝望了。
陈庆还给张世康讲了当地土着的惨状,那些不听话的都会大弗朗机人处死。
他们还要向大弗朗机人缴纳高额的人头税,往往做工的钱都不够交税。
还说与十年前相比,这里的土着已经减少了至少三成,能跑的都跑了,还有不少累死在工厂里的。
通过那兄弟俩,张世康还了解到,这里的律法相当严苛,几乎全是针对欧罗巴以外的人。
诸如很多酒馆不允许汉人和当地土着进入,土着偷窃不论财物多少直接砍胳膊等等。
最令张世康吃惊的是对宗教上的迫害,凡是发现有私藏伊斯兰经典的,都要被判处火刑。
他们甚至在马尼拉设立了一个专门针对异教徒的宗教裁判所。
据说,凡是进去了那里的人,就再也没出来。
男人尚且如此,女人就更惨了,当那些一桩桩一件件的事从陈庆口中平淡的讲出时,朱慈烺的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从那个工地回来时,张世康没有再让陈阿强兄弟俩跟着,而是给了他们几两碎银子后,与手下一同离开。
他知道欧罗巴的殖民者对各殖民地施行高压政策,是靠压榨当地土着完成的资本积累。
但却没想到真相是那么残忍。
当一船船的廉价商品、黄金白银从马尼拉的港口运回伊比利亚时,西班牙人只会赞美殖民者的功绩。
没有人在乎那些船上有多少人的血泪。
“张师傅,大明之外,一直都是这样吗?”
朱慈烺想不通,于是抬头问张世康。
“不总是这样,欧罗巴人没来时可能会好一些。”
说罢,张世康又觉得不够准确,又补了一句道:
“但也差不太多就是了。”
“收起你那可怜的优越感吧,以前的大明也这样,要不你以为那些汉人为什么会逃到这里来?”
“那不是有张师傅在吗?父皇和本宫也会努力,肯定能让咱大明的百姓都过上好日子!”朱慈烺对此信心十足。
张世康不理会朱慈烺,自顾自的往客栈走。
朱慈烺小跑着继续追问道:
“可是张师傅,有没有一种办法,让这里的百姓也过上好日子呢?
他们真的好惨呀。”
张世康没有回答,而是指着前面的一群人道:
“你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给工人加薪水,愿不愿意把掠夺来的财富分给当地人?”
朱慈烺抬头看去,一群欧罗巴士兵朝着他们走来。
为首的有三个,中间是个五十许的胖子,两边的两个朱慈烺都见过。
一个是昨天傍晚碰到的白人男。
而另一个,则是在东番岛上有过交谈的弗兰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