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与松田阵平并没有回到东京,思索了一番,还是决定留在横滨。
会面的地点,是白洛亲自找的。
横滨往南四十分钟车程,有个小到连名字都懒得正经取的渔村码头。九月是淡季,码头边泊着的全是租给游客钓鱼的小游艇,白洛用现金租了一艘最不起眼的白色小艇。租船的大爷眯着眼打量她,她笑眯眯地递上钱,说男朋友晕船,就想找个安静地方看海。
大爷收了钱,热心地塞给她两瓶矿泉水。
她把矿泉水搁在船舱里,第一件事是拿出信号屏蔽袋,把手机装进去,封口,塞进甲板下的防水箱。然后是第二台、第三台——一台明面用的,一台给松田留的紧急联络机,第三台她自己都很少开机。
三台手机全部之后,她才解开缆绳,发动引擎。
小艇突突突地驶出港湾,绕开渔船航道,往公海方向开。开出去大概二十分钟,海岸线变成一条灰绿色的细线,海面上除了她这艘船,连海鸥都没几只。她关掉引擎,任船随波漂着,从船舱底下拖出保温箱,给自己泡了壶茶。
不是日本茶。
是一小罐从国内带来的、用棉纸包着的铁观音,茶叶在热水里舒展开,热气混着海风,香得很不讲道理。
白洛盘腿坐在甲板上,捧着茶杯,等。
四点整,北面海面上出现一艘更小的艇。
没有任何标识,深色船身,开得又稳又快,像贴着水面滑过来的一片影子。艇在二十米外熄火,一个人影站起来,拎着个不大的防水包,踩着船舷一步跨过来——两船之间的海面晃了一下,他连看都没看脚下,落脚稳得像在平地上走路。
银色的长发塞在一顶深色棒球帽里,黑色大衣换成了件不起眼的深灰冲锋衣。
琴酒落上甲板,直起身,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
海,天,空船,茶壶。
你选的地方,他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低哑,一次比一次偏。
偏才安全嘛。白洛头也没抬,给他倒了杯茶,
琴酒没坐。他先打开防水包,拿出一台仪器开了,放在两人中间,指示灯扫了一圈,绿色。又绕着船舷走了半圈,看了看海面,看了看天,这才回来坐下。
干净。他说,码头三个摄像头,两个坏的,剩下一个拍不到泊位。我上船前往北扫了八百米,没有船跟着。
辛苦。白洛举杯碰了碰他的杯子。
琴酒没碰茶。
【今天脸色比上个月好,眼下青黑浅了一点。第二阶段的药看来按时吃了,没骗我。】
这声落下去,琴酒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是浅色系的,冷的时候像结了冰的湖面。他就这么看了她三秒,然后把杯子放下了。
关掉。他说。
关不了呀,天赋。白洛笑眯眯的,在仓库我给你放的还是咖啡好难喝、好困、想回家睡觉呢。现在这个,是熟人待遇。
仓库里,易拉罐响的时候。琴酒没接她的话,声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你心里在想什么。
想晚饭啊。白洛眨眨眼,你不是听见了吗,玉子烧——
你在算距离。
白洛的笑容没变。
那个交警离你三十米。琴酒一字一字,像在念一份验尸报告,我走过去,三十秒。你里喊饿的时候,你的眼睛在看我的右手。看我有没有摸枪。
海风卷着浪,拍在船舷上。
白洛。他说,你能控制它。
不是问句。
是陈述。
甲板上静了几秒。白洛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淡下去,淡到最后,她自己先泄了气似的,往船舷上一靠,认输地举起双手。
……什么时候猜到的?
第一次见面。
白洛愣了一下。
枪抵着你额头,琴酒说,你心里喊的是好害怕、不想死、求求你。翻来覆去,就这几句。他顿了顿,真怕的人,心里是乱的。话不成句,念头乱跳。你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背好的台词。
白洛没说话。
一个在枪口下还能背台词的人,他重新端起茶杯,不是怕死。是算好了我会给她三十秒。
海浪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
两年了。白洛轻声说,你猜了两年,一个字都没问过。
没必要。琴酒喝了一口茶,被烫到,眉都没动一下,咽了,你不说,有你的理由。
他放下杯子。
我没对任何人提过。
就这六个字。没有我替你保密,没有你放心,陈述完了就完了,像在说今天风向偏北。
可白洛听懂了。
这个人表达信任的方式,是把一颗能炸死她的雷攥在自己手里两年,不拆,也不响。
……谢谢。她说。
不用。琴酒看着海面,以后在我面前,省掉那些。我没空分辨你哪句是演的。
好呀。白洛笑了,这次是真的松了口气,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她伸出手。
琴酒看了她两秒,把手伸过去。白洛两指搭上他的腕脉,闭眼数了半分钟,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动作熟练得像个坐诊的大夫——这两年为了他这条命,她啃完的药理学教材比医学院学生还厚。
戒断反应。
夜里有。他说得很平淡,手抖,盗汗。第一次四十分钟,现在十几分钟。
药不能停,第二阶段还有两个月。白洛松开手,从包里取出一个铝制小盒,推过去,第三阶段成品,带了一份。先放你那儿,别吃。
琴酒没碰盒子。
第三阶段入口,就是开战日。他说。
白洛点头,前两阶段只是把你体内的依赖慢慢置换掉。第三阶段吃完,血检标记彻底消失——组织每年给核心成员做的血检,查的就是那个。标记没了,你在他们的系统里就是个死人。
所以入口那天,我必须同时消失。
假死,叛变,随便哪种,不能是活蹦乱跳地不见了白洛看着他,你得死得让朗姆信,让那位先生信。或者——
或者让他们没工夫管我死没死。
对。所以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一场足够大的乱子。
琴酒把铝盒收进冲锋衣内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上,没点——海上有风,也有白洛。
说乱子。他道,仓库那场戏演完,第二天三份报告递到朗姆桌上,说我为了一个白家的大小姐抬了手。措辞很讲究。没有一个字说我有问题,每个字都在说我有问题。
意料之中。六号呢?
留着。琴酒说,仓库之后我调了他两次岗,明升暗降,放到看得见我日常、看不见核心事务的位置。他每周三、周六往外递消息,东京站投币储物柜。取东西的人我跟过两次,跟丢了。反跟踪是专业的。
朗姆的直系。白洛点点头,你身边这种眼睛,确定的有几个?
三个。不确定的,不知道。
伏特加呢。
琴酒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反应——很淡,只是下颌线松了一分。
他干净。
我要的不是。白洛盯着他,朗姆夺权,最先拉拢的就是你这种人的左右手。他找过伏特加没有?
找过。琴酒说,今年三月,许了他一个代号,一瓶酒,一条自己的线。
他没接。
他跟了我十四年。琴酒的声音冷硬,像铁板上钉钉子,他认的是我,不是组织。组织给他酒,我给他命——他十五年前在大阪欠的那条命,是我的。
白洛慢慢点头。
这就够了。朗姆的眼线有三个,朗姆伸不到的地方,也有一个。开战那天,琴酒身边得有一双真正属于他的手——递血包的,点火的,收尸的,都得是这双手。
记住这个。她说,第三阶段那天,伏特加是你唯一能信的眼睛。
不用你教。
好嘛。白洛也不恼,给自己续了杯茶,那就说朗姆。他伸手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川崎那三起案子做得又急又糙,是逼你露面收拾残局——他要看你为谁停手、给谁面子。你为千速姐抬了一次手,他立刻称出了分量。
不止。琴酒说。
他沉默了两秒。
他看上你了。
白洛挑眉。
白家的贸易线,这三年帮组织走了多少账,你清楚。琴酒的声音没起伏,以前这条线挂我名下,他要动,先过我。现在他不打算过我了。上周,一个做远洋物流的,通过你们行业协会接触了你父亲公司的人,谈东南亚航线合作。那个人我查了。资金三次倒手,流向朗姆。
白洛端着茶杯,没说话。
【来了。绕开园丁,直接摘花。】
他要的不只是洗钱通道。琴酒看着她,白家的贸易网能走账,能走货,能走人。出入境,东南亚的药厂,你那些。他握住这些,等于握住组织半条供应链。到时候那位先生都得让他三分。而我——
而你就是他夺权路上唯一的旧臣。白洛接完,手里有枪、有威信、有功劳的旧臣。他收拾完那位先生,下一个是你。
顺序可能反过来。琴酒说,他先拿我立威,再逼宫。
海上起了风,白洛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也不拢,盯着海面看了几秒,笑了。
他犯了个错误。
他以为花是长在花园里的。白洛转过头,花园有人管,绕开园丁摘花,是聪明。可我这朵花——
她抬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是种花的人。
琴酒没接话,等着。
他想通过物流商接触白家?让他接触。白洛慢悠悠地说,我爸做生意最讲究有来有往,人家递梯子,不接显得没礼貌。下月初行业酒会,我会在场,跟那位华商聊得投机,透露出一点——白家这两年不太想跟原来的合作方绑定了。
你要倒向他。
让他以为我要倒向他。白洛纠正,贪财的世家小姐,被组织当白手套当腻了,想换个出价高的主子。他会信——他这种人,只信利益。他信了,就会谈条件;谈条件,就得告诉我他要什么、什么时候要、手里有什么牌。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他夺权的时间表。
第二根。
第二,他安插在各条线上的人。包括警视厅那只鬼——千速姐的报告被退,退报告的手,我怀疑不是你这条线上的。是朗姆的。他在警界的鼻子,埋得比组织还早。
第三根。
第三,他的手伸得越长,动得越多,痕迹越多。这些痕迹,我一条一条喂给公安。
“而且他还遗漏了一点,现在白家真正的掌权人不是我爸,而是我。”
琴酒叼着烟听完,忽然开口:波本,上个月在北海道,擅自改了接头时间。
白洛端茶的手稳稳的。
降谷零。埋在组织最深的那枚钉子。
报告写现场情况突变琴酒说,实际是去见公安联络官。朗姆的人当时在盯另一条线,没看见。我看见了。
你没跟。
我把盯梢的人调去查了三天走私枪支。琴酒的语气像在说天气,但这种事,有一有二,没有三。朗姆正在排查内鬼。名单上,波本排第三。
前两个呢。
死了。
白洛沉默了一瞬。
所以你在朗姆面前,继续做那个谁都不信、谁都敢杀的Gin。她轻声说,波本的报告,该打回打回,该斥责斥责,挑不出一点包庇的毛病。
我一直如此。
是啊。白洛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全世界都觉得你是组织最锋利的刀。只有我知道,这把刀三年里砍偏了多少次。
琴酒没理她这句。他偏头点了烟——就着海风,吸了一口,烟雾刚吐出来就被风撕碎。
朗姆为什么挑这个时候动手,你想过没有。他说。
想过。白洛道,因为那位先生最近不舒服。这半年高层指令越来越慢,越来越保守,好几次大行动临头取消。他深居简出,连朗姆都见不到几面。
朗姆在等。
等他自己的把握足够大,等那位先生露出破绽。白洛摊开手,掌心朝上,像托着一盘看不见的棋,而我们什么都不用急。花要开得好,不是靠掰花瓣。是浇水,松土,等虫子自己爬出来。
她一条一条数,声音轻快,像在列购物清单。
六号继续留着,喂他想看的戏:你和我互相利用、讨价还价、为了人情斤斤计较,最好再一次,让朗姆觉得我们之间全是交易,没有信任。华商的手我接,握住,顺着袖子往上摸,摸到胳膊肘。警视厅的鬼,借千速姐那份报告钓。你那边,第三阶段药藏好,血检照旧,戒断反应继续演成老毛病。
她合拢手掌。
等朗姆对那位先生动手那天,就是他野心最大、破绽最多的一天。组织内乱,想站队的、想跑路的,全浮上水面。公安从外面收网,我们从里面开门。你在那天吃下第三阶段药,在乱局里。
海风停了。
整个海面安静得像一块玻璃。
琴酒看着她,看了很久。
白洛。他开口,你刚才那番话,放在三年前,够你死十次。
可我没死呀。白洛笑得眉眼弯弯,三年前走进仓库我就说过,我最怕死。怕死的人,算账最仔细。
琴酒把烟按灭在船舷边,站起身。
走了。
他戴好帽子,银发收进去,扣好冲锋衣,又变回那个扔进人堆里找不到的普通男人。临跨上自己的小艇前,他停了一下。
你那个警察。
白洛眨眨眼:
码头外,黑色轿车,停了四十分钟。琴酒说,引擎没熄,人没下车。
白洛地笑出声。
他答应过不跟的。
他没跟。他在等。琴酒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让他下次把车停远两百米。这个码头,我不想用第二次。
知道啦。
引擎发动前,他忽然又回头。
第三阶段那天,海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我如果没走成——
没有那种如果。白洛打断他,笑容收了,一字一字,你会活着走出来。不是在乱局里,是走出来。
琴酒看着她。
我的命,我自己算。他冷冷地说。
那我算的呢?
两秒。
……你的账,他移开视线,发动机轰鸣起来,没算错过。
小艇调头,劈开一道白色浪痕,往北驶远。
白洛站在甲板上,看着那道影子越来越小,融进海面的金光里,才慢悠悠蹲下身收拾茶具,从防水箱里取出三台手机,逐个开机。
屏幕亮起来,最上面那台安安静静,没有消息。
只有一个她早就知道的事实:那辆车在码头外停了四十分钟,引擎没熄。
【笨蛋。】
这声心声没放给任何人。如今也不必放给那个人听了——她的秘密,从今天起,世上多了一个人知道。
她驾艇返航,夕阳铺满海面。靠岸时天已擦黑,码头的灯一盏盏亮着,黑色轿车果然停在老位置,保险杠上有道熟悉的刮痕。
她系好缆绳,拎着东西跳上岸,拉开车门坐进去。
副驾杯架里,一杯香草奶昔,插着吸管,杯壁凝着水珠。
她摸了摸杯身。
这次是冰的。
来的路上买的,掐着时间。松田阵平发动车子,目视前方,聊完了?
白洛吸了一口奶昔,凉得眯起眼,聊完了。
他说什么了。
白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渔村的灯火一盏盏往后退,想了想。
他说我的账没算错过。她笑,从那个人嘴里听到这话,比勋章值钱。
松田阵平哼了一声。
他眼光倒是不错。
车里安静了几秒,白洛忽然凑过去,在他侧脸很快碰了一下,又飞快坐回去,捧着奶昔目视前方,耳尖通红。
……回家吧。她说,“我们离开的太久了,该回东京了。”
方向盘后面,松田阵平的耳尖也红着,车子却开得极稳。
回家。
车尾灯在夜色里亮起来,像两枚落定的棋子。
花已经种下去了。
接下来,只需等一场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