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海上回来的第三天,白洛家的餐桌变成了“作战室”。
说是餐桌,其实已经看不出餐桌的样子了。横滨港的平面图铺开半张桌子,保税区的扩建文件压在茶杯底下,行业协会的酒会请柬竖在调料瓶旁边,还有一张白纸,上面用她那种圆滚滚的字写满了人名、时间、箭头,乱得像蜘蛛精结网。
松田阵平下班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白洛盘腿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根的pocky,对着满桌的纸皱眉,手里的红笔在保税区三个字上画了第四个圈。
……你这表情,他把外套挂上门,跟研二发现我拆了他的限量高达时一模一样。
比那严重。白洛头也不抬,朗姆下周要在酒会上买一份东西。
松田拉开椅子坐下,顺手把一杯热牛奶放到她手肘边——这个动作他做了两年,闭着眼都不会放错位置。
买什么。
横滨港保税区新监管系统的方案。白洛拿起文件,抽出一页拍在他面前,明年春天上线,整套东西管三件事:货物抽检的算法权重、海关稽查的轮值排班、还有——系统上线后的三个监控盲区。这份东西在谁手里,未来一年横滨港对谁就是透明的。
他们的货,松田立刻接上,可以照着盲区走。
聪明。白洛咬着pocky笑了一下,卖家是港务局的顾问,姓大和田,参与了立项,手里有七成货。买家是朗姆的人——你也见过代号,就是那位陈先生的外围。酒会在横滨皇家花园酒店,主办方是港口物流协会,我爸是挂名副会长。
你要截胡?
白洛把pocky从嘴里拿出来,点着那份文件,一字一字,我要让他买得顺心如意。
松田看着她,没说话,等她往下讲。
他熟悉她这个状态。平时的白洛是软的、懒的、为了三分糖能磨他半小时的;可一旦她眼里浮起这种安静的、发亮的东西,就说明整张棋盘已经在她脑子里落完子了,她说出来的每一步,都只是通知。
大和田那份是真的,但只有七成。白洛竖起手指,一个外聘顾问,拿不到核心的盲区数据。朗姆的人买回去,能用,但不敢大用——七成的地图,走货等于赌命。
她又从文件夹底下抽出另一份,封面印着白家公司的logo,厚得像块砖。
这份是的。保税区立项,向港口的老企业征求过意见,白家是被征求的三家之一。我爸懒得看,扔给我了。
松田翻开。
前十几页,标底、预算、供应商名单、设备参数,密密麻麻,全是真的。
翻到第二十页,白洛的手指按住了一行字。
从这儿开始,假的。
松田低头看。系统上线日期、稽查轮值表的关键三周、以及附录里标注的三个监控覆盖不到的死角码头。
假的上线日期,能让他们的时间表整个错位。白洛说,假的轮值,能让他们误判稽查力度。至于这三个——
她用笔尖点了点。
根本不是盲区。是公安和海关联合布的口袋,监控、布控、巡逻频次,全照着请君入瓮配的。等他们的货照着地图走进去——
自投罗网。
白洛把笔一搁,但网现在不能收。网张着,喂着,养着,等朗姆对那位先生动手的那天再收——那天他手里的人、货、通道全部浮上水面,一网下去,半条组织。
屋里静了几秒。
假情报里的口袋,得有人布。松田问的是最要命的那个问题,海关和公安的联合布控,谁来递这个话?
白洛看着他,笑了笑。
我有渠道。
松田盯着她看了两秒,明白了。
zero。
他本来就是埋得最深的那颗钉子。白洛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好,这份假方案的要成真口袋,需要公安协调海关重新排巡逻——我会让零哥知道该排哪儿。他只需要看到结果,不需要知道地图是谁画的。
他不会问?
他是聪明人。白洛轻声说,聪明人收到一份来路不明但逻辑自洽的情报,会先核实是不是真的可布——可布,他就布。至于谁递的,做他们这行的,不问。
松田靠回椅背上,抱起胳膊,看了她一会儿。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大和田手里那份是真的。朗姆的人再蠢,两份东西一比对,发现你那份多出来三成,就不起疑?
问得好。白洛眼睛弯起来,想等的就是这句,所以关键不是让他们拿到我的版本——是让他们到我的版本。
她往椅背上一靠,掰着手指给他讲。
人这种东西很有意思。花钱买的情报,他会反复验证,验证到一个标点符号;可自己来的、来的、别人拼了命想藏的情报——他信得比亲爹还快。
所以你要让他偷。
我要让他。白洛纠正,酒会上我会跟陈先生聊得很投机。聊到一半,我会接个电话,会抱怨,会头疼——港口又塞给我爸一堆征求意见的材料,厚厚一本,谁看得懂啊。陈先生是做物流的,他一定会顺杆爬:白小姐要是不嫌弃,我认识咨询公司的朋友,可以帮忙看看,提提意见
她模仿着那种热情的腔调,学得惟妙惟肖。
然后我会犹豫,会推脱,会被他动,最后让他把副本带走。白洛摊手,他以为自己策反了白家的傻千金、白捡一份顶级情报。实际上他拿走的每一个字,都是我想让他读的。
大那份呢?
他照买。白洛说得理所当然,我不挡任何人的财路。等他把两份放在一起——七成的那份里有的,十成的那份里全有,还多三成。他会觉得自己那笔钱花冤枉了,更会觉得白家这条线,价值连城。
她顿了顿,笑意淡下去一点。
朗姆要的从来不只是一份地图。他要的是白家这扇门。地图只是敲门砖——砖是我递的,门后面是什么,就由不得他了。
松田沉默了很久。
窗外东京的夜色铺到窗台上,远处东京塔的灯亮着。他看着满桌的纸、看着她圆滚滚的字和那些红圈,忽然伸手,把她叼过的那根pocky没收了。
明天你进场。他说,不是问句。
手机。
带着,但不发敏感的。白洛从盘子里又摸出一根,老规矩,报平安。“寿司”是我没事,“蛋糕”是按计划走,“甜牛奶”是收工回家。
我在酒店对面。
你在酒店对面的便利店里,白洛看着他,买杯咖啡坐着,灯光好,还能看见酒店大门。车里闷。
白洛。
那里面全是那种人。松田的声音低下来,朗姆的买家,卖情报的顾问,满屋子的西装革履,随便哪个袖子里都可能藏着东西。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呀。白洛把pocky叼回去,含糊不清地说,我是白家大小姐。我爸这个“掌权人”在,安保在,三百个客人在,全东京的记者都在门口。那种场合,反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他们要动手,也不会挑满是摄像头和社会名流的宴会厅。
她伸手,戳了戳他皱着的眉心。
再说了,阵平,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她笑眯眯的,我是种花的。花农进花园,还能被花咬了?
松田抓住她戳自己眉心的手,握在掌心里,没松。
信号断了,他说,超过四十分钟没有任何表情——
你就报警,用不记名号码,打给你最信得过的人。白洛接上,背得比他还熟,冲进去这种话想都别想。松田阵平,这套词你说了三遍了。
我乐意说第四遍。
好好好。她凑过去,在他下巴上飞快碰了一下,第四遍我也听。
——
酒会当晚,横滨皇家花园酒店。
水晶灯从三层楼高的穹顶垂下来,把整个宴会厅照得没有一丝阴影。弦乐四重奏在角落里奏着,香槟塔在入口处闪着光,满屋子都是定制西装、晚礼服和压低了声音的寒暄。
白洛挽着父亲的胳膊进场时,吸引了不少目光。
她今天没穿浅色风衣。月白色的旗袍式晚礼裙,绣着暗纹的兰草,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段细白的脖颈,耳坠是母亲留下的珍珠,走动时轻轻晃。种花家白家的大小姐刚回来不久,外界对她的全部认知就是:白董的独女,被宠大的,据说不太管生意,明面上的继承人,活靶子一个。
洛洛,白父低声嘱咐,陈先生那边,打个招呼就好,生意上的事爸爸来谈。
知道啦爸。白洛乖顺地点头,声音甜得能拉丝,我就去吃点东西,那些文件我又看不懂。
【呜哇……好闷……什么时候上热菜……我好饿……】
周围的太太看到她的视线一直在那些糕点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白洛端着香槟,在厅里慢悠悠地转。
她的眼睛像没睡醒,视线却没停过。三点钟方向,大和田顾问,港务局的人,六十岁上下,燕尾服,左手无名指有旧戒痕,此刻正跟两个人高谈阔论——他的任务目标还没现身,他在等。七点钟方向,陈先生,朗姆的,五十岁,保养得宜,笑起来像尊弥勒佛,身边跟着个寸头助理,那助理站的位置很讲究,正好能罩住大和田那张桌子的所有进出路线。
九点一刻,目标出现。
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灰西装,端着威士忌,在吧台边了大和田。两个人聊起高尔夫,聊了整整八分钟——白洛在远处夹生蚝,用第八分钟看完了他们交接的全过程:大和田从内袋摸出一张房卡,搁在吧台上,手肘一压,再抬起来的时候,房卡没了。灰西装的威士忌杯底,多了一张卡片。
1107号房。
楼上的房间。真正的交易——U盘和钱——在那里完成。宴会厅里这些,全是掩护。
【生蚝好腥……早知道拿虾了……】白洛面无表情地想,脸上是名媛式的、对一切都不太感兴趣的淡笑。
白小姐。
陈先生端着酒杯过来了,笑容可掬。
陈叔叔。白洛乖巧地叫人。
哎,别叫叔叔,叫老陈就行。陈先生笑着摆手,令千金今天可真是——白董好福气。
【这个叔叔的笑好假,像商场门口的充气圣诞老人。】
白洛脸上红了红,不好意思地低头:陈叔叔笑话我了。我爸总说我上不了台面。
哪里哪里。陈先生顺势聊起来,从酒会聊到学业,从学业聊到她的见闻,话术滴水不漏。白洛接得也滴水不漏——每句话都真诚,每句话都没用,活脱脱一个被保护得太好、对钱有点小概念、对世界毫无概念的小姑娘。
聊到第十分钟,白洛不经意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她皱着鼻子,我爸最近还烦我呢。港口那边往家里送了一大本什么保税区的材料,说是征求意见,那么厚——她比了个夸张的厚度,我又没管过公司,我看得懂这个吗?他非让我熟悉熟悉家里的生意,头都大了。
陈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很快,快得像错觉。
哦?保税区的征求意见稿?他笑道,那个东西确实专业,满篇术语,别说白小姐,我们做这行的看着都头疼。
是吧是吧!白洛像找到了救星,陈叔叔你们做物流的,是不是看得懂呀?
略懂,略懂。陈先生摆摆手,姿态做得十足,随即话锋一转,要不这样——我公司有个咨询团队,专门研究港口政策的。白小姐要是信得过,把材料给我一份,我让他们帮着看看,整理出几条来,你拿去跟白董交差,也省得头疼。
白洛眨眨眼,露出犹豫的表情。
这……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举手之劳。
可是我爸说,家里的文件不要随便给外人看……
哎呀,白小姐,陈先生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咱们爷俩投缘,我还能害你?再说就是个征求意见稿,又不是什么机密——真机密,港口能发给企业?
【说得……好像有道理?……可是好麻烦啊,有人帮我看求之不得……】
白洛咬着下唇,了三秒,终于像是被说服了,松了口:那……那就麻烦陈叔叔了?我包里正好有一份,是我爸让我带着抽空看的,我本来打算回去垫泡面的……
陈先生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白洛回身去拿手包——就在这时,厅里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大和田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