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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四,小吉。

天色才刚刚大亮,贡院考场外便已经人满为患,春寒料峭的寒意丝毫没有影响到城中百姓的热情。

五城兵马司的差役们从后半夜就开始拉绳子设栅栏,把贡院正门前方圆百步的地盘清了出来,秩序比前几日开考时还要森严紧张。

依着大明历来的规矩,待会贡院大门开启之后,来自大明两京十三省的士子们会鱼贯而出,而今科春闺会试的考官们会继续留在贡院中,待到试卷审阅结束之后,方才得以走出贡院。

尽管的成绩还要等待一段时间方才能公布于众,但众士子对于自己本次春闺的发挥却是一清二楚,多少能预估自己的成绩,故此每逢结束,这贡院考场外便会上演各式各样的和悲欢离合。

抱着看热闹的心理,不仅贡院考场外的街道上被挤得满满当当,就连茶楼酒肆都被占满,墙头上也蹲了几个半大小子,不住的伸长脖子往贡院方向张望。

人群中还有好事的,准备通过待会观察各个士子的表情和行为举止,来押注今科状元郎的归属。

呼。

吐了口寒气,卖烧饼的老陈头裹着棉袄缩在墙根底下,指着紧闭的贡院大门跟身边的人嘀咕:九天了,也不知道里头那些老爷们还活着几个。

前天抬出来两个,脸白得跟纸似的。旁边一个挑担子的小贩插嘴,几乎每次春闺会试,都会有那体弱的士子因紧张或者环境恶劣的缘故,被迫退出考试。

若是咬牙坚持,不仅会发挥失常,还容易落下病根,听说前些年还有直接死在考场的倒霉蛋。

那是身子骨不行,真有本事的人,别说九天,关他九十天照样提笔就来。

这话引来一阵哄笑,但笑声没持续多久就被贡院方向传来的一声沉闷钟响压了下去。

嗡!

肃穆钟声在清晨的冷风里荡开,浑厚、悠长,像一块巨石砸进了静水湖面。

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三排铜钉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尖利刺耳,两扇大门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越扯越宽。

率先走出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举人,脚步虚浮,眼窝深陷,棉袍上沾满了墨渍,整个人像是被从坟里刨出来的,他迈过门槛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门口守着的差役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也不道谢,只是木然地朝前走,目光涣散,嘴里不知念叨着什么。

这人估计没戏了..只一眼,便有眼力好的差役忍不住对其评头论足,暗自嘀咕。

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士子们鱼贯而出。

有人如刚刚的老举人一般脸色灰败,步伐拖沓,走出来便蹲在路边干呕,九天没见着正经日头,身子骨差的几乎是被架出来的;有人面色铁青,嘴唇紧抿,不看任何人,径直钻进等候的马车里,帘子一放,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但也有人脚步轻快,出了门就四处张望,找到自家的仆从便大声报喜:第二场的论写得极顺!

可更多的人,则是一语不发。

经历了策论题目突然更换的打击,大部分士子心里都像压了一块石头。

九天的煎熬放大了那份不安,写出来的东西好不好,自己心里清楚。

沈云生不一样。

他是第三十几个走出贡院大门的,步伐不疾不徐,腰板挺得笔直,深蓝色的直裰虽然有些褶皱,但收拾得还算齐整,嘴角甚至还勾勒着一抹难以言喻的笑容。

策论题目换了又怎样?

换题虽是打乱了所有人的节奏,但同样也拉平了所有人的水平线。

在一堆仓促拼凑的文章里头,只要阅卷官那支笔愿意抬一抬,他沈云生的文章便能脱颖而出,而阅卷官的那支笔,握在谁手里,他比谁都清楚。

走出贡院二十步,沈云生的目光在人群中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身影。

钱龙锡。

这位礼部左侍郎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绯色官袍,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腰间的玉带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四目相对。

钱龙锡微微颔首,动作极小,不留意的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沈云生却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细节。

猛然间,他的心脏猛跳了一下,随即又迅速恢复平静,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快步朝贡院外走去,混入了散去的人流之中。

一切尽在不言中。

随后的小半炷香时间里,陆续又有十几个面带笑意的士子走出贡院,经过钱龙锡身边时,或以眼神致意,或微不可察地点头。

钱龙锡一一回应,脸上始终挂着一副温和长者的模样,像是来关心后辈考得好不好,仅此而已。

直到最后一名考生走出大门,贡院内的差役便开始清场,准备关门。

按照祖制,考生离场后,十八位同考官和两位主考官将继续留在贡院内部,进行最后的糊名、编号、分卷和阅卷。

整个过程封闭进行,贡院大门落锁,任何人不得出入,直到拟定的中榜名单呈报礼部。

这是钱龙锡最有把握的环节。

十八位同考官里有七个是他的人,字迹比对的工作早在两个月前就安排妥当了,哪怕天子换了题,哪怕策论质量参差不齐,只要他的人在阅卷时看中了那些熟悉的笔迹,一切便水到渠成。

贡院的大门正在缓缓合拢。

钱龙锡收回目光,将暖手炉递给身旁的随从,正准备转身离开。

且慢!

一声厉喝从街道东头炸开。

马蹄声骤然响起,急促而密集,踏得青石板嗒嗒作响。

嘈杂的人群本能地让开一条道,数百匹快马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为首的那人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李若涟。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吸引了过去,贡院门口正在合门的差役也愣住了,一只手还搭在门板上,进退不得。

· 无视了各式各样的眼神,神色坚毅的李若涟翻身下马,靴子落地发出沉重的钝响,并顺势从怀中掏出一面金漆令牌,高高举起。

天子有旨,锦衣卫奉命进驻贡院,复查考场!

此令一出,贡院门口顿时炸了锅,不仅差役们面面相觑,领头的礼部主事也满头大汗地小跑过来,弓着腰看了看令牌上的金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没敢吭声。

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步骤啊。

不同于不知所措的礼部主事们,钱龙锡望着正在率人入场的李若涟,眉头只是微微皱了一下,随即便舒展开来。

锦衣卫?复查考场?

他嘴角牵了牵,露出一丝不屑。

考生都已经全部离场了,试卷已经封存在阅卷房内,锦衣卫就算把贡院翻个底朝天,又能查出什么?夹带?小抄?那些东西在入场搜检时就被清理干净了,这时候来翻旧账,不过是做做样子给天子一个交代罢了。

至于阅卷?

钱龙锡冷笑了一声,锦衣卫再跋扈,也没有资格碰阅卷房里的一张纸,那是礼部和翰林院的事务,是大明科举制度的核心禁区,连天子本人都不可能越过主考官直接干预。

天子到底还是年轻了些。

以为派几十个缇骑来贡院转一圈,就能吓住他钱龙锡?

他目送着李若涟带人鱼贯进入贡院大门,双手拢在袖中,神态自若,甚至还有闲心打量了一下那些缇骑的行头,这绣春刀擦得倒是亮堂,可惜配在一群只会欺压良善的鹰犬身上,暴殄天物。

但钱龙锡没有注意到的是,李若涟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偏过头,朝他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眼神极淡,极快,像一把出鞘又迅速归位的刀,在暗处一闪而过。

其中没有敌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走进陷阱时,转瞬即逝的冷漠嘲弄。

贡院的大门重新洞开。

上百名锦衣卫缇骑分两列纵队,踏入了那座关押着大明无数读书人命运的考场。

而贡院深处的阅卷房中,十八位同考官正等着分卷。

但他们还不知道,有一张比试卷更大的网,正从他们头顶缓缓落下。